第235章 深海公司（31）

好不容易将沈厌扶回自己的宿舍，时织织两条手臂已经累得酸疼难忍，指尖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她咬着牙把沈厌往床上一丢，自己也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可等她抬头看清沈厌此刻的模样时，那点疲惫瞬间被吓到了九霄云外。

沈厌的状态比刚才更糟了。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沁满了豆大的虚汗，嘴唇上毫无血色，干裂得起了一层白皮。

最让时织织心惊的是他的皮肤，不知道是不是灯光的原因，她总觉得沈厌的皮肤正在慢慢变得透明，几乎能隐约看见皮肤底下青紫色的血管纹路。

她从来没见过沈厌这个样子，在她印象中，这家伙总是嬉皮笑脸吊儿郎当，就算浑身是血也能跟她贫嘴，从来不会把脆弱的一面露给任何人看。

“你、你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变成这样了？”时织织慌了，想伸手碰他又不敢。

沈厌咬紧牙关，“这是异化，我潜进A层的时候暴露在高浓度病毒环境里，没有防护，吸入了太多原液，导致异化速度加快了。先帮我疗伤，我撑不了太久。”

时织织第一时间想到了苏糖，苏糖手里应该还有一瓶治愈剂，那是考核通过后公司发的，她自己没用上，如果能把那瓶拿来，沈厌就有救了。

沈厌在剧痛中想起那个总是和时织织暗暗攀比的女孩，在剧痛中勉强扯了一下嘴角，“你和她关系那么好？治愈剂是救命的东西，你确定她愿意拿出来救一个跟她没什么交情的人？”

时织织已经站了起来，语气笃定，“她会的，我现在去问她，你不介意她知道你的情况吧？”

沈厌靠在床头，喘了几秒，眼睛因为疼痛而布满血丝的眼睛，“如果你能说服她就可以，接下来的行动本来也需要更多的人，现在能多一个是一个。”

时织织点点头，拉开门就冲了出去，前后不过几分钟，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门再次被推开，时织织拉着苏糖快步走了进来，手里攥着一瓶未开封的治愈剂。

沈厌接过治愈剂，仰头灌下，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他脸上那股病态的苍白就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皮肤底下那些隐约可见的青紫色血管纹路也渐渐隐没。

他长呼一口气，整个人的气色已经好了大半。他坐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确认伤口已经在愈合，然后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向苏糖，“没想到你能这么快答应。”

苏糖被他这句话说得面色古怪。她承认自己并不是什么品德高尚的人，甚至有些小心眼和攀比心，从小到大都不喜欢被别人压过一头。

但她好坏还是分得清的，时织织之前毫不犹豫地把唯一一瓶治愈剂用在了她身上，后来又帮她收拾了那只章鱼怪，这份情，她没道理不还。

她双手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扬起，不甘示弱地怼了回去，“关你什么事，小胖子，你这几天到底去哪了？织织可担心你了知不知道？她之前还专门跑去敲你的门，敲了半天没人开，他们说你八成是被怪物吃了，你到底知不知道有人会担心你啊？”

最后一句话说完，沈厌愣了一下。

时织织站在旁边，有些不好意思地别过头，房间里的气氛忽然变得有些微妙。

沈厌收敛了脸上惯常的嬉笑，深吸一口气，正色道：“说正事，我怀疑，这次的副本是个陷阱。”

“陷阱？”时织织和苏糖同时皱眉。

“这次是生存本。生存本一般来说都是有时间限制的，比如‘存活七天’‘存活到某个事件结束’。要不然无止境地生存下去，不就相当于永远被困在这个世界里了吗？但你们记不记得，这次的通关任务里并没有给出任何时间或具体事件。”

这么一说，时织织也回想起来了。通关任务确实如此，只有简简单单的三个字：活下去，既没有说活多久，也没有说到什么程度才算通关。

而副本内，不说步步紧逼的病毒感染和日益暴躁的失败品，就连最基本的生存资源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竭，去食堂吃饭的人日益变多。

倘若到最后弹尽粮绝，被彻底困死在这片深海之中，那“活下去”这三个字就成了一句空话。

苏糖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可万界不会给我们安排死局，副本机制的基本原则之一就是任何副本都必须存在通关的可能性，哪怕那个可能性微乎其微。”

沈厌肯定道，“对，这就是问题的关键，万界的副本机制从来不会给玩家安排绝对的死局。如果一个副本看似死局，那要么是我们走错了路，要么就是我们还没有开启真正的通关条件。抱着这个想法，我想办法混进了上面几层。”

听到这里，苏糖不由得频频侧目。

她开始重新审视面前这个其貌不扬的小胖子。当其他玩家还在原地打转、每天为了不被考核淘汰而焦头烂额的时候，这个人竟然已经跳出了当前的困局，抓住了问题的核心矛盾，并且悄无声息地展开了行动。

这种洞察力、行动力和胆识，绝对不是一个普通的胖子玩家能有的。他到底是谁？

苏糖忽然觉得小胖子那张圆润憨厚的脸上，她都能看出几分若有若无的魅力来。

她猛地意识到自己刚才在琢磨什么，用力甩了甩头，在心里狠狠唾弃了自己，这一定是吊桥反应，绝对的。

沈厌没有注意到苏糖脸上丰富多变的表情，继续说着自己的经历，他隐去了幻形的能力，只说自己通过某种方式混到了上面几层。

在那里，他四处打探，翻阅了公司留存的旧档案和实验记录，终于拼凑出了这个副本世界完整的背景。

这是一个末日世界，一种不知名的病毒在地表蔓延，人类残存的地盘只剩下这座深海公司。为了躲避病毒的侵蚀，幸存者们倾尽所有建造了这座庞大的水下建筑。从深海中意外获得的抗体让他们如获至宝，迫不及待地开始了人体实验，却不料抗体和他们的基因并不兼容，从而创造出一个又一个怪物，被下放到饲养区中。

苏糖打断他，“这些我们都知道了。”

沈厌淡淡地瞥了她一眼，“可你们不知道的是，第一批接受抗体注射的人，是公司高层。”

时织织和苏糖同时愣住，房间里的空气仿佛也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我潜入到了A层，”沈厌继续说，“这也是我暴露的原因，A层的病毒浓度比饲养区还要高上好几倍，我毫无防备地中了招。然后我碰见了十多个公司高层，他们已经完全没有人形了，而是一种更为纯粹的怪物。他们发现了我，并重伤了我。我拼尽全力才跑下来，也就是你们现在看到的这个样子。”

苏糖和时织织对视一眼，两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深海公司是这个副本世界最后的方舟，是人类在末日中唯一残存的净土。但倘若连这座方舟的掌权者都早已沦为了怪物，那这艘方舟还会是人类最后的避风港吗？

答案是，不会。

它早就变成了一座披着方舟外壳的养殖场，而他们这些被投放进来的玩家，就是养殖场里最新一批的饲料或者牲畜。

所有的不合理忽然都有了解释，为什么公司明明知道饲养员会被感染，却还要设立这个岗位；为什么食堂食物里掺着微量治愈剂，像喂牲口一样维持他们的基本体能；为什么每一批玩家都会被投放到各个饲养区。

因为从头到尾，他们就是被送进来最终变成下一批失败品的祭品。

现在的深海公司只负责饲养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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