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秦倾月(下)
【四】
上元节那夜,咸阳城满城花灯,烟火映红了半边天。
我卸下龙袍,换上一身寻常仕女的衣裳,戴了副素白面具,与他并肩走在熙攘的街头。
他仍覆着那副青铜恶鬼面具.......他戴了太多年,我几乎快忘了面具下的脸是什么模样。
......
猜灯谜时,我们像小时候一样较劲,把摊上几十道谜题扫荡一空。
最后那道谜,谜面是“中秋望月,遥寄相思”,我不假思索地说出答案。
摊主笑着念出谜底:“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摊主又说这是恶鬼将军写的句子,祝我们这对“姐弟”能觅得心爱之人,恩爱白首,长长又久久。
姐弟.......
我摸着面具下早已不再年轻的脸,触到眼角的皱纹。
.......
.......
回宫的路上,河风很凉。
我让他摘下面具。
他推三阻四,说脸上有疤,说怕吓着我。
我终于动用帝王的身份.......我说,朕以始皇之名,命令你。
他僵住了。
我伸手,摘下那副狰狞的青铜面具。
月光落在那张脸上。
没有伤疤,没有风霜.......剑眉依然斜飞入鬓,鼻梁依然挺直如峰。
那双眼睛.......和当年在邯郸城墙上、在咸阳宫殿下、在每一个我回头看他的瞬间——
一模一样。
时光仿佛在他身上彻底停滞,他还是二十出头的模样。
......而我呢。
我揽镜自照时,鬓角已经白了。
眼角生了纹,额上刻了痕,连握笔批奏章的手都开始发颤。
这些年来他从不提起,我也假装看不见......可此刻月光太亮,亮到所有的假装都无所遁形。
我怔怔地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奔涌上来。
并非因为他骗了我.......我忽然想明白一件事,他是长生之人。
他容颜不老,寿元无尽。
他会活很久很久,久到我的大秦变成史书上薄薄的几页,久到这咸阳城的宫阙化为尘土,久到这片星空下的山川河流都改了名字.......
而我呢?
我终究是要死的。
我死后,他会遇见谁呢?
会不会有另一个女子,让他也这样倾尽所有去守护?
会不会有另一个人,也能让他翻墙、钻狗洞、放弃一切跳上那辆马车?
会不会有另一个人,也能在他背上留下纵横交错的鞭痕之后,让他笑着说“不疼”?
光是想一想,心口便像被什么攥住。
可我又有什么资格难受呢。
他从未向我许诺过什么,是我自己,把这颗心交出去的。
从邯郸到咸阳,从潜龙到帝王,每一步都是我在选择,每一寸都是他在成全。
他替我铺的路,我走得义无反顾。
只是走得太快,快到回头才发现,他在原地,而我已经快走到尽头。
那天我终于问了他那个问题.......话出口的瞬间我便后悔。
他沉默很久,说没有长生之法。
我信他。
因为他是林默,他若真的有,早就给我了。
可.......我还是不甘心。
不仅仅是因为大秦初立,百废待兴,我还有那么多事想做。更是因为.......我想陪他久一点。
哪怕只多一天,只多一个时辰。
我想看看他说的那个盛世,想看看书同文车同轨能走到多远的地方。
想在他回头的时候,还能看见我站在那里。
我不想让他独自一人。
这条长生路太长太冷,比咸阳的冬夜还冷,比邯郸的井底还冷。
他一个人走了十年,二十年,三十年.......还要一个人走多久?
光是这样想,我便会心疼。
.......
.......
可这些话,我一个字都没有说。
我只是重新替他戴好面具,转过身上了回宫的马车。
车帘落下时,我隔着那道帘子,最后一次望向他。
他站在河边,月光落在那副狰狞的青铜面具上,将他的身影衬得孤独而修长。
我收回目光,闭上眼。
林默.......若注定不能陪你走到最后,那便让我在活着的每一天里,当好你的帝,守好你打下的江山,让你所有拼过命、流过血、牺牲过的东西.......都不被辜负。
.......
.......
徐福来了。
他说东海有蓬莱、方丈、瀛洲三座仙山,山上有仙人,仙人手里有不死药。
他跪在殿上,说得天花乱坠。
恍惚间,我想起上元节那夜,月光落在他脸上,那张二十出头、连一丝皱纹都没有的脸。
.......
.......
他闯进殿来,屏退左右。
他说徐福是骗子,说海上根本没有仙山,说世间根本不存在长生之法。
我又摘下他的面具。
我看着他。
看着这张年轻的脸,看着他眼底那不加掩饰的焦灼。
我说,我想找到不死药,我想长生,不仅仅是为了大秦.......还是因为我想和你在一起,我想与你长相厮守。
他愣住了。
那是第一次,我看见我的大将军露出这样的表情。
不复战场上面对千军万马的从容,不再朝堂上应对明枪暗箭的沉稳.......是慌张,是退缩,是踉跄。
他说臣还有军务,便匆匆退了出去。
【五】
后来他便开始躲我。
我召他议事,他推说督导军校。我邀他共进晚膳,他推说旧伤复发.......
以前他每隔几日便会入宫,有时是呈递军报,有时什么正事也没有,只是来看看我。
可从那以后,我见到他的次数越来越少,到后来,一个月也见不到一回。
我知道他在躲什么.......可我不在乎。
我继续给徐福船队、给人、给钱。
只要有一线希望,我就要抓住!
不仅仅为了长生不老,更是.......为了那句“长相厮守”。
.......
.......
可我没等到徐福回来,却先等到他战死的消息。
北击匈奴,中伏身亡。
蒙恬带回了那副碎裂的青铜面具,和那柄我亲手赠他的默月剑。
面具上全是刀痕箭创,裂得快要拼不成形状。
我不信.......我不信!!
他怎么会死?他是恶鬼将军,是横扫六国的武安侯,是从不失手的林默!!!
他答应过我的,他说过要一直在我身边的.......
可那副碎裂的面具就放在我面前.......默月剑上的血也已经干了。
我伸手去摸,只能触到一片冰凉。
我将自己关在寝殿里,整整三日。
我抱着那副碎裂的面具,从深夜坐到天亮,又从天亮坐到深夜。
宫人们在殿外跪了一地,没有一个人敢敲门。
我把脸埋进那副面具里,上面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血腥气。
是他的血。
他为我打了多少仗,流了多少血,我数不清.......我只知道这颗心从今往后缺了一块,再也补不回来了。
第四日清晨,我推开门走出去。
我面色平静如常,下诏以国葬之礼安葬武安侯,追封忠武,配享太庙。
林默,你看,你教出来的皇帝,连哭都只能哭三夜.......再多一夜,这天下便要乱了。
.......
.......
徐福消失了。
他带着那三千童男童女,带着我的不死药,带着我最后一点念想,消失在了东海尽头。
我派了船去寻,派了人去追.......什么都没有。
骗子.......全都是骗子!!!
那些方士,那些儒生,那些口口声声说能通天彻地的术士。
他们骗了我的钱,骗了我的信任!
他已经死了.......那我还等什么?
我把那些方士全埋了,把那些在背后非议我的儒生也埋了。
他们说我暴虐,说我是昏君.......他们懂什么?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
.......
从此以后,我继续上朝,继续批阅奏章,继续修筑长城,继续南征百越。
可我自己知道,心早就死了。
死在北疆那片他没回来的战场上,死在东海那片空荡荡的海面上。
我只是还活着,机械地活着.......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
.......
我快不行了.......于是我下了一道暗诏。
命他与我同陵共穴,葬于骊山,其墓室与我毗邻,戍卫礼器,一如生前。
我知道这不合礼制。
宗室会反对,史官会记上一笔“无道”。
可我已经不在乎了。
活着的时候不能做夫妻,死后总该葬在一起。
他替我守了一辈子,这最后一程,换我陪他。
诏书的最后一句,我用尽全力,一笔一画地写——「此朕之本意,天地共鉴,后世当循,毋违。」
写完最后一个字,我搁下笔。
窗外月光很亮,亮得我忽然想起上元节那夜,我摘下他面具时,月光也是这样落在他脸上。
【六】
他回来了。
沙丘行宫里,我躺在病榻上,连抬起手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殿外跪了一地的人,赵高、李斯......那些名字我一个都不想记。
他们等着我死.......我知道。
可我不在乎了。
因为他就坐在我床边,握着我的手.......和从前一样!
我看着他,看着那张几十年未变的脸,忽然笑了。
你没事就好,至于你为什么假死,为什么不回来.......不重要了。
只要你还活着,比什么都好。
然后他开口了。
他说,倾月,秦二世而亡。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
他说他来自两千年后,来自一个叫“华夏”的地方。
那个时代没有皇帝,百姓可以自由地活着,孩子都能读书,老人都有人养。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子.......和他七岁那年指着邯郸城的万家灯火、对我说“等你重到能让规则为你弯腰”时,一模一样。
他最后说,你我之间,横亘了两千两百四十年。
两千多年。
太久了。
久到我这一生的功业,在他那里只是史书上薄薄的几页。
久到我在位的每一个日夜,打下的每一寸江山,杀过的每一个人,都不过是故纸堆里几行轻飘飘的字。
六国覆灭,不过是“秦王扫六合”五个字。
书同文,车同轨,筑长城,修驰道.......我倾尽一生做的事,他翻开课本便能读到结局。
我听着,忽然很想笑。
笑我自己.......我活着的时候殚精竭虑,以为能创万世基业,死后不过短短数年,大秦便灰飞烟灭。
罢了。
我都是将死之人了.......更何况,我最后的心愿也已经了全。
“林默。”我握紧他的手,用尽全力。
“与你相遇,相识,相伴.......是倾月这辈子,最幸福的事。”
他哭了。
我的大将军,那个在六国百万大军面前都不曾皱一下眉头的恶鬼将军,那个亲手砍下恩师头颅都不曾抖一下手的武安侯.......竟然在我面前掉了眼泪。
我想替他擦.......可我已经抬不起手了。
我的眼睛也开始模糊,意识轻飘飘地往下坠。
我不后悔。
从我十二岁那年,他从马背上纵身跃起、翻身钻进马车的那一刻开始,我就不后悔了。
我只是有点遗憾。
我没能陪他去看他说的那个盛世。
没能和他一起走在华夏的街头,看孩子背着书包上学堂,看老人坐在檐下晒太阳......
也没能告诉他.......从邯郸王庭里他替我出手教训那些人开始,从他把桂花糕塞进我嘴里、带我去山顶看日落开始,我的心便刻上了他的名字。
那三个字......我藏了太久太久,藏到险些带进棺材里。
还好.......还好最后.......我说出来了。
他听见了。
我的大将军......他听见了。
在沙丘行宫那个烛火摇曳的夜里,他握着我的手,泪砸在我手背上。
他听见我说,「我爱你」。
那便够了。
纵使他往后的岁月比沧海还漫长,纵使千百年后他身边站着的已不是我......至少那一夜是永恒的。
至少他知道,曾有一个叫秦倾月的人,用尽全力,爱过他。
那就够了。
.........
(https://www.lewenn.net/lw64385/48619719.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n.net。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n.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