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4章 人财两空
等第二天醒了,苏超是被嘈杂的人声吵醒的。
他没有立刻睁眼,而是闭着眼睛听周围的动静。
屋子里至少站了七八个人,有男有女,说话的声音此起彼伏,从压低的窃窃私语逐渐升级成肆无忌惮的大声议论。
他听到隔壁的王婶在说“我就说这个新娘子不对劲”,听到村长在大声喝斥“别乱动,等侄儿醒了再说”,
听到动静后,苏超任由房间的人越来越多,吵闹的声音越来越大。
又等了半盏茶的工夫,人声已经大到几乎要掀翻屋顶的程度。
他才缓缓睁开眼睛,目光涣散而茫然,像一个刚从深度昏迷中醒来的人。
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而微弱:“我这是怎么了?”
“哎呦,我的侄儿啊,你的媳妇跑啦!”村长挤到床前,脸上的褶子因为激动而挤成了一团。
他的表情是真的关切,语气是真的痛心。
苏超闻言大惊。
他的身体猛地从床上弹起来,然后因为“头疼”而痛苦地皱起了眉头,一只手捂着太阳穴,一只手撑着床板。
“怎么可能!啊,我的头好疼。”他把手从太阳穴移到后脑勺,用力按着,眼睛紧紧闭了一下再睁开,额头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两根。
站在床前的几个村民面面相觑,有人在摇头叹气,有人在交换眼神。
“对,这就是迷烟的后遗症。”
村官挤到前面。
他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瘦得跟竹竿一样,穿着一件洗得发灰的蓝布长衫。
他早年做过县衙的衙役,据说见过不少案子,所以村里人出了什么事都找他拿主意。
他低头看了一眼床沿上那根已经烧成灰的竹筒残骸,用手指沾了一点灰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一脸笃定地宣布了他的结论。
苏超费力的拨开众人。
他扶着床沿站起来,脚步虚浮,身体晃了两下才站稳。
村民们自动往两边让开了一条路。
他走到房间角落那个供桌旁边,蹲下身,手指伸向那块他昨晚重新塞回去的砖。
这块砖的位置他已经调整过了,比旁边所有的砖都稍微凸出来一点点,刚好能被一个低头找东西的人一眼看到。
果然,几个最早冲进房间的村民在找失踪的新娘时就已经翻过这块砖了。
砖被粗暴地抠开,边缘的灰泥掉了一地,留下明显的翻动痕迹。
里面的灰布包裹还在,但位置明显被人动过,包裹上原本扎得紧紧的结被打开了。
苏超在里面放了两块金条。
“没了,我的两块金子没了!”苏超大喊着。
他把灰布抖开,空空如也。布里面什么都没有。他的声音穿透了屋子里所有的嘈杂声,在院子里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村民们都是一脸的震惊。
然后苏超又疯了一样,将村民拨开,踉踉跄跄地冲到另一个墙角的真正砖块那里。
那块砖是他昨晚重新塞好的,位置比第一块砖更隐蔽,在供桌底下最里侧的角落里。
他跪在地上,半个身子探进供桌下面,用手去抠那块砖。
砖被他抠出来,露出了后面的小空洞。
他把手伸进去,摸了一圈,然后把手抽出来。
空的。
“完了,完了,我大哥的十块金子也没了!”苏超跪在供桌前,两只手垂在身侧,肩膀塌下去,整个人像被抽掉了脊梁骨。
他的声音从大喊变成了喃喃自语,但那句“十块金子”说得格外清楚。
村长出离了愤怒。
这个老头的脸上先是空白了一秒,然后血色从脖子往上一寸一寸地涨上来,脸皮涨成了猪肝色。
他脖子上那根青筋突突地跳,嘴唇在剧烈地抖动。
然后他转过身,对着满屋子的村民吼道:“十块金子!十块!”
他的声音都劈了,嗓子眼里的气音喷出来,像是被人一刀捅在了要害上。
村民们直接就炸了。
屋子里同时响起了七八个人的声音,有骂娘的,有喊报官的,有质问谁先进屋的,有尖叫着说不是我拿的。
几个进了房间翻过东西的村民互相指着对方,面孔扭曲,眼珠子都红了。
现在很显然的,就是新娘迷晕了苏超,然后卷款跑路了。
昨天晚上亲眼看到秀莲跑出村的几户人家此时站了出来。
一个瘦高个男人举着手说,我看见了,天还没亮的时候新娘子抱着一个包袱往村口跑。
他老婆在旁边补充说,跑得可快了,叫都叫不住。
又一个老头说,我也看见了,她一个人,没人跟着。这几户人家的证词一出,秀莲的罪名就像钉子一样被钉死了。
这里的村长受到鹧鸪哨的招呼,一直挺照顾苏超的。
鹧鸪哨临走前特意请他喝过一顿酒,往他手里塞过几块大洋,托他照看一下这个老实巴交的弟弟。
村长拿了钱也办了事,平时对苏超确实没话说。
结果现在人没照看好,弟媳妇跑了,还卷走了十二根金条。
十二根。
他的脸涨得比刚才更红了,喉咙里发出一阵呼哧呼哧的喘息声。
那些最早冲进房间的几个村民,其中有两个就是村长的亲侄子。
他们摸到床边的两块金条时心照不宣地互相看了一眼,知道事情太大,于是找了村长把屋子堵了起来,准备事后大家平分
现在知道了新娘子还卷走了十块金条,他们怀里那两块金条忽然就不香了。
而也就在这个时候,另一个村子,岳父家的人因为被盗的事也赶过来了。
秀莲的父亲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秀莲的母亲,再后面是秀莲的哥哥大壮,手里拎着一根扁担。
秀莲的父亲脸上的表情是愤怒中带着理直气壮,他一进院子就扯着嗓子嚎,说家出了贼,把他们家的积蓄全都偷光了,连袁大头带铜钱带金豆子,一粒都没给他们剩。
他站在院子里喊得声泪俱下,说要女婿替他们做主,说这贼一定是附近村子里的人干的,要让女婿出钱帮他们报官,还要出钱给他们补一部分损失。
显然,岳父一家觉得苏超是冤大头,女儿在这里,女婿就得继续出血,出更多的血,
苏超在屋里听到院子里那声熟悉的嚎哭,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然后他当着满屋子村民的面,两眼一翻,直挺挺地往后倒了下去。
他的后脑勺重重地磕在床沿的木框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然后身体滑到了地上,闭上了眼睛。
晕得很彻底。
剩下的就是本村的人直接将岳父一家打了出去。
村长带头,第一个冲到院子里,指着秀莲父亲的鼻子,把他闺女的罪行从头到尾数了一遍。
偷了十二根金条,迷晕了丈夫,跟野男人私奔。
村长的唾沫星子喷了秀莲父亲一脸,每说一句秀莲父亲就往后退一步,退到大门口的时候被门槛绊了一跤,摔了个四仰八叉。
大壮拎着扁担想动手,被几个年轻力壮的村民围住,扁担直接被夺过来折成了两截。
秀莲的母亲捂着脸嚎啕大哭,被一个膀大腰圆的农妇拽着胳膊推出了院门,鞋都蹬掉了一只。
他们一群人去了情郎家。
村长的带领下,二十几号人浩浩荡荡地杀到了邻村景苑家的门口。
景苑家的房子比秀莲家还破,土墙被雨水冲出了好几道沟。
景苑的父母颤颤巍巍地站在门口,一问三不知,说他儿子昨晚根本没回家。
旁边一个早起倒夜壶的老人说了关键证词。
他看见天蒙蒙亮的时候,一对年轻男女从村后的竹林里钻出来,女的穿着深蓝色粗布褂子,男的扛着个小包袱,两个人手拉着手往官道上跑了。
他和秀莲果然把金条揣进了怀里,秀莲当晚就将第一次给了情郎,天还没亮就双双跑路了。
被早起的老人看见了。
这下,彻底乱了呀。
新娘不仅偷了夫家,连娘家的棺材本都给偷了。
大壮站在景苑家门口,拎着那根被折断的半截扁担,脸上先是茫然,然后茫然变成了愤怒,愤怒又变成了无能的狂怒。
他把扁担砸在景苑家的门框上,木屑四溅,把景苑父亲的鼻子都崩出血了。
他妹子没了,他钱也没了,人财两空了啊
苏超醒来后,就执意要走。
他坐在床沿上,脸色苍白,眼眶红肿,声音沙哑而虚弱,但语气是斩钉截铁的。
他说这个村子他待不下去了,头婚就丢了十二根金条,出门全村人都会戳他的脊梁骨。
他要去找自己的大哥。
不管村长怎么劝,不管村里的长辈们怎么挽留,他就是摇头。
他把自己的行李收拾了一个小包袱,背上,走出了那间还没来得及过夜的新房。
而有了荡妇背锅,吞了两根金条的村长表现出了令人感动的仗义。
他拍着胸脯,拍得胸口咚咚响,向苏超保证已经报官了,绝对抓住奸夫淫妇,给苏超一个交代。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是真诚的,语气是坚定的,和他藏在自家米缸底下的那根金条一样实在。
另外几个也分了钱的村民同样义愤填膺,纷纷表示一定帮忙抓到那个贱人,追回金子,还苏超一个公道。
在这个乱世,就那俩货,身怀十根金条的消息一传出去,还能留块好肉都是奢望了。
从湘西到河南,从河南到整个华北,所有走江湖的、串码头的、道上混的,都会知道有这么一对人傻钱多的苦命鸳鸯。
土匪会找他们,黑店会盯他们,他们以为是避风港的每一个角落都可能藏着一双眼睛。
苏超也不多废话,直接带着三十八块大洋。
那些大洋用布条缠紧,贴身绑在腰上,外面再套上一件宽大的灰布短褂,看起来就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出门人。
他走出村子的时候没有回头,朝着湘西出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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