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雪夜定鼎2
他的目光扫过眼前这一百名士兵——他们穿着不同的甲胄，有的来自北衙，有的来自东宫，有的来自兴庆宫，但此刻，他们的眼神都聚焦在他身上。火把的光在风雪中摇曳，映照着一张张年轻或沧桑的脸，脸上有紧张，有恐惧，但更多的是决绝。
韩渊走到台阶前，雪没过他的靴面。
“将士们。”他的声音不高，但在风雪中清晰可闻，“今夜，逆贼李辅国封锁寝殿，胁迫天子，意图谋朝篡位。朕，太上皇李隆基，奉先帝遗志，护大唐社稷，在此诏令：随朕前往寝殿，护驾靖难！”
他举起右手，手中握着一面金牌——那是太宗皇帝所赐“如朕亲临”的金牌，多年未曾现世。
“凡助逆者，以谋反论处，诛九族！凡护驾者，官升三级，赏千金！凡战死者，抚恤家属，荫及子孙！”
声音落下，广场上一片死寂。
只有风雪呼啸。
突然，陈玄礼单膝跪地，横刀顿地：“臣陈玄礼，愿随陛下护驾！”
“臣张延赏，愿随陛下护驾！”
“愿随陛下护驾——！”
百人齐吼，声震雪夜。
韩渊转身，大步走向寝殿方向。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百名士兵紧随其后，甲胄碰撞声、脚步声、喘息声，混杂在风雪中，像一头苏醒的巨兽，扑向那灯火通明的宫殿。
第一道宫门，十名禁军守卫。
看到黑压压的人群涌来，守卫队长厉声喝道：“站住！北衙禁军在此，何人敢擅闯——啊！”
陈玄礼一刀斩下，队长的人头滚落雪地，鲜血喷溅，在白雪上绽开刺目的红。
“太上皇在此，护驾靖难！挡我者死！”
守卫们愣住了。
他们看着韩渊，看着那面在火光中闪耀的金牌，看着陈玄礼滴血的横刀。有人下意识后退，有人握紧了戟杆，但无人敢上前。
韩渊看也不看他们，径直穿过宫门。
第二道宫门，三十名禁军。
这次，守卫的将领认出了陈玄礼：“陈将军？你这是……”
“王校尉，李辅国谋逆，封锁寝殿，胁迫天子。”陈玄礼沉声道，“太上皇亲临护驾，你若还念着大唐，念着陛下，就让开。”
王校尉脸色变幻不定，他看向韩渊，又看向身后灯火通明的寝殿，最后咬牙道：“陈将军，末将……末将不能……”
“那就死。”
张延赏率东宫卫率一拥而上。
战斗爆发得突然而短暂。三十名禁军，有一半在犹豫中放下了武器，另一半负隅顽抗，但在绝对的人数优势下，很快被斩杀。雪地上又多了十几具尸体，鲜血融化了积雪，汇成一道道暗红的小溪。
韩渊踏过血泊，脚步未停。
第三道宫门，就是寝殿前广场。
这里，黑压压站满了禁军，至少一百五十人，全部是北衙最精锐的龙武卫。他们列成整齐的方阵，戟尖向前，在火把的光中泛着寒芒。方阵前方，站着一名身穿紫色宦官服的老者——正是李辅国。
他手中握着一卷明黄色的诏书，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太上皇，深夜冒雪前来，所为何事啊？”李辅国的声音尖细，在风雪中飘荡。
韩渊在方阵前十步处停下。
百名士兵在他身后列阵，虽然人数劣势，但气势丝毫不输。
“李辅国，你封锁寝殿，胁迫天子，欲谋朝篡位。”韩渊的声音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现在放下诏书，跪地请罪，朕可留你全尸。”
“哈哈哈——”李辅国仰天大笑，笑声中却无半点欢愉，“太上皇，您老了，糊涂了。老奴这是在护驾啊！陛下病重，神志不清，太子年幼，难当大任。老奴受先帝托付，辅佐朝政，何错之有？倒是您——深夜率兵擅闯寝殿，才是谋逆吧？”
他举起诏书：“陛下已下诏，命老奴总领朝政，太子监国。太上皇，您还是回兴庆宫颐养天年吧，这里的事，就不劳您费心了。”
韩渊看着他手中的诏书，突然笑了。
那笑容很冷，像这雪夜的风。
“李辅国，你可知罪一：勾结河北藩镇，私通叛将，意图里应外合，颠覆大唐？”
李辅国脸色微变。
“罪二：把持宫禁，隔绝内外，囚禁天子，胁迫写诏？”
“罪三：贪赃枉法，卖官鬻爵，侵吞军饷，致使前线将士饥寒交迫？”
“罪四：陷害忠良，张巡守睢阳，粮尽援绝，你扣压求援文书，致其城破身亡？”
“罪五：私蓄甲兵，暗练死士，图谋不轨？”
韩渊每说一条，就上前一步。他的声音不高，但字字如刀，劈开风雪，劈开寂静，劈进每一个禁军士兵的耳中。
龙武卫的方阵，开始骚动。
有人交头接耳，有人握戟的手在颤抖。李辅国脸色铁青，尖声道：“胡言乱语！太上皇老糊涂了，妖言惑众！龙武卫听令——将这些逆贼拿下，格杀勿论！”
但，无人动。
一百五十名龙武卫，站在原地，像一百五十尊雕塑。他们的目光在韩渊和李辅国之间游移，最后，越来越多的人，看向了韩渊腰间那面金牌，看向了他身后那百名同袍，看向了寝殿内隐约透出的、微弱的灯火。
突然，方阵中一名中年将领走了出来。
他脱下头盔，单膝跪地：“末将龙武卫中郎将程元振，愿随太上皇护驾！”
“程元振，你——！”李辅国目眦欲裂。
但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越来越多的龙武卫士兵放下武器，跪倒在地。一百五十人的方阵，顷刻间瓦解，只剩不到三十人还站在李辅国身边，但个个面色惨白，双腿发抖。
李辅国慌了。
他后退一步，尖叫道：“你们……你们都要造@反吗？！我手里有陛下诏书！我……”
话音未落，远处突然传来隆隆的马蹄声。
那声音起初微弱，但迅速变大，像闷雷滚过大地，震得宫墙上的积雪簌簌落下。所有人都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东南方，通化门方向。
火光。
无数的火光，像一条火龙，从城门方向蜿蜒而来，马蹄声如暴雨敲打地面，越来越近，越来越响。风雪中，隐约能看到骑兵的轮廓，看到他们手中高举的火把，看到那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军旗——
朔方。
郭子仪的朔方军。
“援军到了！”张延赏狂喜大喊。
“援军到了——！”
百名士兵齐声欢呼，声浪压过了风雪。跪地的龙武卫们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光芒。而李辅国和他身边的三十人，面如死灰。
马蹄声在寝殿广场外停下。
一名身穿明光铠、肩披赤红披风的老将翻身下马，大步走来。他须发皆白，但步伐沉稳如山，手中提着一杆马槊，槊尖还在滴血。在他身后，是黑压压的骑兵，至少五百人，将广场围得水泄不通。
老将走到韩渊面前，单膝跪地：“臣，朔方节度使郭子仪，奉太上皇密令，率先锋骑兵五百，入城护驾！逆党在城门的守军已被肃清，大军随后便到！”
韩渊扶起他：“郭卿，辛苦了。”
郭子仪起身，目光扫过李辅国，眼中寒光一闪：“逆贼李辅国，还不跪下！”
李辅国浑身一颤。
他看看韩渊，看看郭子仪，看看身后那三十名面如土色的亲信，又看看手中那卷明黄色的诏书。突然，他尖叫一声，转身就往寝殿里跑。
“拦住他！”韩渊厉喝。
张延赏率东宫卫率一拥而上，但李辅国身边的三十名死士拼死抵挡，刀光剑影，鲜血飞溅。趁这混乱，李辅国撞开寝殿大门，冲了进去。
韩渊脸色一变，大步追入。
寝殿内，灯火通明。
浓烈的檀香味混杂着药味，扑面而来。殿内空旷，只有一张巨大的龙床，床上躺着一个人——正是肃宗李亨。他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呼吸微弱，胸口几乎看不到起伏。龙床旁，跪着两名太医，瑟瑟发抖。而李辅国，正站在龙床前，手中握着一把匕首，抵在肃宗咽喉。
“都别过来！”李辅国尖声嘶吼，状若疯魔，“再过来，我就杀了他——！”
韩渊在殿门口停下。
郭子仪、陈玄礼、张延赏等人紧随其后，将殿门堵死。所有人都看着李辅国，看着那把在烛光下泛着寒光的匕首。
肃宗缓缓睁开眼。
他的眼神浑浊，但看到韩渊时，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光芒。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韩渊看着李辅国，声音平静：“李辅国，放下刀，朕可以让你死得痛快些。”
“痛快？哈哈哈——”李辅国狂笑，“我死了，你们也别想好过！陛下，陛下您看看，这就是您的父亲，您的儿子，他们都要逼死老奴啊！老奴伺候您几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您就忍心看着老奴死吗？”
肃宗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痛苦，但更多的，是厌恶。
他艰难地抬起手，指向李辅国，手指颤抖。
“逆……贼……”两个字，用尽了他全部力气。
李辅国脸色一僵。
突然，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年轻男子冲了进来——正是太子李豫。他衣衫凌乱，脸上有淤青，显然是从偏室突围而出。看到殿内情景，他目眦欲裂：“李辅国，放开我父皇！”
“太子殿下也来了？”李辅国狞笑，“好啊，都来了，都来送老奴上路是吧？那老奴就带着陛下一起走——！”
他手腕用力，匕首就要刺下。
千钧一发。
“嗖——！”
一支箭矢破空而来，精准地射中李辅国握刀的手腕。
“啊——！”李辅国惨叫一声，匕首脱手落地。他捂着手腕，鲜血从指缝涌出。众人转头，只见殿门口，郭子仪缓缓放下手中的弓，面色冷峻。
东宫卫率一拥而上，将李辅国按倒在地。
挣扎，嘶吼，咒骂。
但很快，声音消失了。李辅国被捆得结结实实，嘴里塞了布团，像一条死狗般拖到一旁。
殿内，突然安静下来。
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还有肃宗微弱的呼吸声。
韩渊走到龙床边。
李豫也走过来，跪在床前，握住父亲的手，眼泪夺眶而出：“父皇……父皇……”
肃宗看着儿子，又看向韩渊。他的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眼中情绪复杂——有愧疚，有释然，有不甘，还有一丝……哀求。
韩渊在床边坐下，握住肃宗另一只手。
那只手冰冷，枯瘦，像一截干柴。
“亨儿。”韩渊轻声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放心。”
两个字。
肃宗眼中那复杂的神色，突然凝固了。然后，缓缓消散，化作一片空洞的平静。他最后看了一眼李豫，又看了一眼韩渊，嘴角似乎想扯出一个笑容，但没能成功。
呼吸，停了。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烛火还在跳动，将所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那些影子扭曲、拉长，像一场无声的默剧。李豫握着父亲的手，跪在那里，一动不动。韩渊松开手，缓缓站起。他看向殿外——风雪依旧，但天边，已隐隐透出一丝灰白。
天，快亮了。
权力真空瞬间形成。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韩渊与李豫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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