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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4章 陆卿旧友,遥祝


手术室里的灯白得刺眼。
  那条曲线还在跳,微弱,却执拗。
  裴衍盯着那条线,喃喃地重复了一句:“魔笙……”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沈今朝,眼里那股光没有熄灭,反而烧得更亮了:“殿下……我们去找他!我们都过来了,那他说不定也穿越过来了呢!他在哪儿?!我们去把他找回来!不管他在哪儿!我都一定要找到他!”
  沈今朝没有说话。她的目光落在陆沉垣那张苍白的、安安静静的脸上,落在他垂在床边那只枯瘦的手上。
  夜风从窗外灌进来,吹得她的发尾轻轻扬起。
  她的声音终于响起来,轻,却沉得像一块投进深潭的石子:“找。不管他在天涯海角,掘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出来。”
  ……
  与此同时。
  海域外。
  一艘不起眼的轮船正劈开深灰色的浪涌,朝着华国方向缓慢却坚定地前行。
  船舱深处,灯光昏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铁锈味,混着某种带着草木腐烂气息的药味。
  一个男人靠在皮质沙发里,双腿交叠,姿态散漫得几乎像要融化进那片阴影里去。
  他穿着一件墨绿色的丝绸衬衫,领口松了两颗扣子,露出底下苍白到近乎透明的皮肤。
  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此刻正漫不经心地翻弄着掌心一只通体漆黑的蛊虫。
  男人的脸很年轻,眉眼间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倦怠和阴郁。
  他生了一双极好看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本该是风流多情的形状,此刻却半阖着,神色恹恹的,像是提不起什么兴致。
  忽然。
  他的手指忽然顿住了。
  那只蛊虫猛地蜷缩起来,背甲上的光泽急剧黯淡,触角紧紧贴在甲壳上,像是感知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魔笙的面色也随之变了一瞬,,先是眉头轻轻蹙起,继而眉心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像一根细针从内里往外扎了一下。
  他抬手按住眉心,指腹压在皮肤上,感受着那股忽然涌上来的、毫无来由的悸动。
  胸口深处有什么东西塌了一块,空落落的,像是一根绷了很久的弦忽然断了,余震沿着血脉一路传到指尖,让他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站在旁边的一个黑衣手下立刻察觉到了他的异常,往前迈了一步,压低了声音:“主子?您怎么了?”
  魔笙没有立刻回答。
  他闭上眼,感受着那股刺痛在心口盘旋了数息,才缓缓睁开眼,掌心里那只蛊虫已经蜷成了一团,一动不动。
  他低头盯着那只虫子看了半晌,神色渐渐沉了下来。
  “加快速度。”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紧迫,“全速前进,尽快靠岸华国。”
  手下愣了一下,犹豫着问:“主上,原定是后天凌晨靠岸,现在提速的话……中途补给点就赶不上了。”
  “我说,加快速度。”魔笙抬眼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的东西沉得让人不敢再多问一个字。
  手下立刻低头:“是!”
  脚步声匆匆远去,船舱里重新安静下来。
  魔笙靠在沙发上,放下蛊虫,伸手按在自己心口。
  那里跳得有些快,比平时快了一拍,带着一种很不舒服的、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的钝痛。
  他垂下眼,睫毛在灯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太学的人……出事了?
  不然,为什么心口如此难受?
  ……
  陆沉垣被转进了医院最顶层的高级病房。
  房间宽敞安静,窗帘半掩着,外面的天光朦朦胧胧地透进来,落在床上那张苍白的脸上。
  监护仪的屏幕重新亮了起来,那条微弱的曲线还在跳,一跳一跳的,像一根细线拴着所有人的心。
  沈今朝安排了云隐山庄的人日夜轮守,病房门口二十四小时有人。
  苏盏每隔三个时辰就来换一次针,维持着那口好不容易吊起来的气。
  裴衍不肯走,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眼睛熬得通红,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色的胡茬,王小虎劝他回去睡一觉,他摇头,只定定的看着陆沉垣,声音沙哑得不像话,“我不走,我就在这儿看着他。”
  “小古板这人,就是太无趣。一生都活得太板正了,做什么都一板一眼,我当年就说过他,人生在世,该松的时候得松一松。他不听,好了,现在躺在床上,松也不能松了。”
  王小虎看着裴衍那张熬得脱了相的脸,叹了口气。
  他想起从前在太学的时候,裴衍跟陆沉垣就是两个极端。
  一个骑在墙头上笑,一个站在墙根下板着脸;一个天上地下地闹,一个规规矩矩地念书;一个像燎原的火,一个像不化的冰。
  那时候谁都不信这两个人能走到一处去。
  太学的同窗们私底下都说,裴小侯爷和陆相是天生的冤家,走在一块儿不吵上三句都算稀罕事。
  可偏偏就是这对冤家,越走越近。裴衍翻墙出去买酒,回来的时候总记得给陆沉垣带一包他喜欢的桂花糕;陆沉垣嘴上说着不守规矩,每次裴衍被夫子罚站,他又会偷偷往他袖子里塞一颗润喉的梨膏糖。
  那时候谁都觉得日子还长,长到看不见尽头。
  谁能想到会有今天呢。
  王小虎吸了吸鼻子,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到裴衍面前。
  那是一个扁扁的锦盒,紫檀木的,盒面上刻着一枝瘦瘦的梅花,雕工极细,花瓣的纹路都清晰可见。
  王小虎把盒子递给他:“这是我在陆相给你的生辰礼,我替你拿过来了。”
  裴衍的手指微微发着抖,他接过锦盒,把那盒盖掀了开来。
  锦盒里铺着一层深蓝色的绒布,绒布上静静地躺着一枚玉扣。
  那玉扣不大,圆形的,通体是温润的羊脂白,质地极好,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
  玉扣的中央刻着一支瘦梅,跟盒面上的一模一样,枝干清瘦,花瓣却开得饱满。
  玉扣旁边还有一张纸条上。
  纸条被折得整整齐齐,四角都压得服服帖帖。
  裴衍把纸条展开,上面的字迹清秀端正,一笔一划都透着陆沉垣式的认真——
  “裴小侯爷,今岁生辰,思来想去不知该送何物。后想起君曾提过令堂生前最喜梅花,院子里曾栽过一棵老梅,冬日花开时满院生香,最怀念的便是那个味道。”
  裴衍的手指攥紧了纸条的边缘。
  “这枚梅纹玉扣,此玉温润,散发梅香,可贴身佩带,也可系于腰间。知君素来不爱这些拘束的物件,望君莫嫌。若得闲时,置之掌中把玩也好,悬于帐前听风也罢,由着君的心意便是。”
  后面的后面,跟了一行。
  “愿君往后余生,平安喜乐,肆意如初。”
  落款:陆卿旧友,遥祝。
  裴衍的视线模糊了。
  他把那张纸条看了三遍,字字句句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心口里。
  他想起自己从前跟陆沉垣说过,他母亲院子里那棵老梅,每年冬天开得最好的时候,母亲会折一枝插在书房的花瓶里,满屋子都是清清冷冷的香。
  他说这话的时候是酒后,醉醺醺的,说完就忘了,从没想过陆沉垣会记得。
  而他记得。
  他竟然记得。
  裴衍把那枚玉扣从盒子里拿出来,翻过来看了看背面。
  他把玉扣凑近了些,看见背面刻着几个极小极小的字,小到他眯起眼才辨认出来——
  “岁岁平安。陆。”
  裴衍的眼泪终于没忍住,大颗大颗地砸下来,落在手心里的玉扣上,洇出一片温热的湿痕。。
  “小古板……”他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肩膀一抖一抖的,“你、你送个生辰礼都这么啰嗦……写这么多字……谁要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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