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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安内之策


当初李渊禅位之时,那句"望你莫学隋炀帝乱了天下"的叮嘱,表面听来是老父诫子、殷殷嘱托,是历经丧子之痛、国朝大变之后的警醒劝勉,可落在李世民耳中,却别有一番刺骨滋味。
太极宫武德殿内,李渊禅位诏书宣读已毕,玉玺移交,冕旒易主。老皇帝颤巍巍起身,须发皆白,昔日太原起兵时的英武之气荡然无存。他望着次子——如今的新君——目光浑浊复杂,似有千言万语哽于喉间,最终只化作这一句。殿中群臣俯伏,无人敢抬头,唯有李世民听得真切,那话音末尾微微的颤抖,不是悲怆,是压不住的冷。
他深知父皇心中积满了不甘、委屈与怨怼。
武德九年六月初四,玄武门外,箭矢破空,骨肉横陈。李建成三十八岁,李元吉二十四岁,皆毙于乱箭之下。随后,秦王府部将冲入东宫、齐王府,建成五子——安陆王承道、河东王承德、武安王承训、汝南王承明、钜鹿王承义;元吉五子——梁郡王承业、渔阳王承鸾、普安王承奖、江夏王承裕、义阳王承度,凡十数皇孙,尽遭屠戮,无一幸免。鲜血染红了太极宫的台阶,也彻底斩断了李渊与李世民之间最后一丝父子温情。
一日之间二子殒命、十数皇孙尽遭屠戮,东宫倾覆、亲子逼宫、大权旁落,自己半生辛苦打下的江山,一夜之间彻底拱手于人。李渊自晋阳起兵,西入关中,南平巴蜀,东征洛阳,何等英雄?如今却沦为太上皇,幽居大安宫,朝不保夕。他嘴上认命、顺势禅位,心底终究难以释怀。那句告诫,看似劝善,实则暗含一丝阴郁的怨气,隐隐带着诅咒式的警示——你今日以铁血手段夺来江山,他日若重蹈隋炀覆辙,终究难逃覆灭报应。其中"莫学隋炀帝"五字,尤为诛心:炀帝弑父登基,你何尝不是逼父让位?炀帝乱天下而亡,你难道不会步此后尘?
李世民心里通透,听得明明白白。
可他并未生出怨怼,反而将这句带着怨气的叮嘱深深刻在心间、引以为终身大戒。他清楚,父皇的不甘是真、悲痛是真、忌惮也是真,但这番话,亦是敲在他头顶最清醒的一记警钟。隋炀帝杨广,开运河、征高丽、营东都,功绩非不显赫,然骄奢淫逸、耗尽民力,终致天下大乱、身死国灭。李世民熟读史书,深知隋炀之鉴不远,大唐承隋之制,亦承隋之弊,稍有不慎,便可能二世而亡。父皇的诅咒,他要化作自己的戒律。
登基之后,李世民第一件事,便是彻底清理太上皇旧宫的人事纠葛、斩断前朝秽乱根由。
武德年间,李渊晚年怠政,后宫膨胀,妃嫔多达数百人,其中张婕妤、尹德妃等,尤得宠幸,竟与外朝交通,干预政事。张婕妤者,并州人,初为隋炀帝宫女,后入唐宫,姿色妖冶,善逢迎,与李建成私交甚密,曾为其传递宫禁消息,又与李元吉暗通款曲,秽乱宫闱。尹德妃亦不相上下,其父尹阿鼠骄横跋扈,殴打秦王府属官,李渊竟不问罪。更甚者,二妃与裴寂等宰相勾结,构陷秦王,几致李世民于死地。玄武门之变后,这些后宫势力犹存,如不断根,必为后患。
他下令将往日与李建成、李元吉暗通款曲、秽乱宫闱、构陷秦王的张婕妤、尹德妃等一众后宫妃嫔尽数处死,肃清宫廷邪秽、杜绝余波隐患。诏令下达之日,大安宫内哭声震天,有老宦官窃传,太上皇闻之,独坐殿中,整日不食,夜不能寐。然李世民意志坚决,不为所动。他深知,宫闱之祸,古来亡国者多矣,西晋贾后、北齐娄太后,皆前车之鉴。此辈女子,非独以色惑主,更以智干政,留之必生变乱。
处理完宫闱祸根,李世民并不薄待李渊。他深知老人丧子失权、心境凄凉,若逼之太急,恐生意外——或抑郁而终,或被人利用,皆非社稷之福。于是刻意广选美色、充盈太上皇后宫,于海内求访良家子,年十五以上、二十以下,容色端丽者,悉数纳入大安宫。又命尚食局每日进珍馐百味,水陆毕陈,穷极滋味;尚衣局织造绫罗锦绣,四时不断;太常寺设乐工歌妓,朝夕供奉。锦衣玉食、珍馐美器源源不断送入大安宫,让李渊终日优游享乐、声色自娱,彻底安居太上皇之位,不问朝政、不涉权谋,安享尊荣富贵。
大安宫原名弘义宫,本为李世民秦王府邸,武德九年七月,李渊迁居于此,改名大安宫,取"大安"之意,实则幽禁。宫在城西,地势低下,夏日湿热,冬日阴冷,远不及太极宫宏伟。李世民自己居太极宫,却让父皇居此陋室,朝野间非无微词。侍御史马周曾上书谏曰:"大安宫在城之西,制度卑于宸居,时人以为非便,臣恐四方闻之,有轻朝廷之意。"李世民览奏,默然良久,终未采纳。他并非不知此理,然其中自有深意——太上皇若居正宫,人心或生观望;居偏宫则明示天下,正统已移。此乃政治权衡,非纯孝所能衡量。
一面肃清祸源、斩断旧怨;一面供养尊亲、极尽孝道。既安父皇落寞之心,又绝朝堂再起纷争之患,这便是李世民帝王心术的周全与深沉。后世史家或讥其伪,然平心而论,自古帝王之家,父子相残者多矣,汉惠帝见戚夫人为人彘而病,唐玄宗逼太上皇迁西内而怨,皆酿成祸乱。李世民此举,虽不尽合孝道,却保全了双方,亦保全了大唐初年的稳定。贞观八年,李渊中风,李世民亲至榻前侍奉,尝药进膳,数月不离,或亦真情流露,非尽作伪。
安置好内廷与太上皇,李世民日夜思索隋亡天下、乱世倾覆的根本缘由。
大隋曾经一统南北、国力鼎盛、府库充盈、甲兵百万,何其强盛。开皇年间,隋文帝杨坚躬行节俭,积粮于仓,积帛于库,天下户口大增,府库之充溢,古今罕见。史称"计天下储积,得供五六十年",即此之时。可炀帝继位,不过十数年,便土崩瓦解、四海沸腾、社稷崩塌。天下大乱的始源,正是崤山以东的黎民暴乱,尤以瓦岗军声势最盛、根基最深、席卷最广。
回想隋末乱世,大业七年,炀帝首征高丽,发天下之兵,聚于涿郡,民夫运粮,填咽于道,死者相枕。山东、河北大水,漂没三十余郡,民相卖为奴婢。于是王薄起于长白山,作《无向辽东浪死歌》,天下响应。翟让、李密起于瓦岗,窦建德起于河北,杜伏威、辅公祏起于江淮,群雄并起,各据一方。瓦岗群雄崛起于草莽,起于微末、星火燎原,短短数年拥兵三十余万,横行中原、屡破隋军、席卷州县,天下州县望风归附。李密者,隋上柱国李宽之子,袭爵蒲山郡公,因参与杨玄感反隋,亡命江湖,后投奔瓦岗,以谋略夺翟让之权,自称魏公,建元永平,设行军元帅府,置左右长史、左右司马,规模制度,一仿朝廷。若非李密后来刚愎自用,杀翟让而失人心,又轻敌冒进,军心离散,更在与王世充决战于邙山之际遭单雄信临阵倒戈、惨败崩盘,致使瓦岗主力溃散、群雄分崩、各部次第归唐——秦叔宝、程知节、罗士信归王世充,后复归唐;李勣、魏徵据黎阳,降唐;单雄信归王世充,后败死——李唐能否顺利定鼎关中、一统天下,尚且未知,天下归属犹未可知。
正因亲眼见证瓦岗兴亡、亲历隋末大乱,李世民心中对瓦岗诸将始终保持着一种极其复杂的心态。
他深知这群草莽出身的将帅,勇悍无双、能征善战、深得军心、熟稔民情,是定天下、安乱世的绝世利器,必须极致倚重。秦叔宝、程知节,皆万人敌,每从征伐,先登陷阵;李勣更是帅才,善谋而能断,兼通文武。可与此同时,他也深深忌惮这群人聚则风起、散则云涌的恐怖凝聚力。
瓦岗一系起于百姓、成于民心,最懂如何收拢天下流民、搅动四海风云。他们之中,有人曾为盗匪,有人曾为佣保,有人曾为狱吏,皆来自社会最底层,深知民间疾苦,亦深知如何唤起民怨、利用民力。一旦有人再起异心,便是又一场燎原大祸。且瓦岗旧部之间,情同手足,秦叔宝与程知节有刎颈之交,李勣与魏徵有知己之谊,单雄信虽死,旧恩犹在,此种凝聚力,非寻常官僚可比。
故而李世民驭臣之道极其高明、深沉老练:
对外极尽恩宠、厚赏高官、信任重用、荣宠加身,以厚恩结人心、以礼遇固忠诚。秦叔宝拜左武卫大将军,封翼国公;程知节拜左领军大将军,封宿国公;李勣更是历任并州都督、兵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出将入相,恩宠无匹。每次朝会,李世民必亲呼其字,以示亲近;每有赏赐,必逾常格,金帛山积。
对内拆分任用、分散兵权、割裂派系,绝不令瓦岗旧部聚兵一处、结党一体,防微杜渐、杜绝尾大不掉之患。秦叔宝虽为大将军,实不典兵,多居京师为宿卫;程知节虽号将军,亦常调防各地,不使久任一隅;李勣出镇并州十六年,名为重用,实亦远之,且并州北御突厥,西防薛延陀,责任重大,不容分心内顾。三人之间,音问阻隔,不得私相往来。此种安排,恩威并施,使诸将各尽其才,又各安其分,终贞观之世,瓦岗旧部无一人敢有异志。
为彻底勘破隋末百姓为何必反、瓦岗为何能极速坐大的乱世真谛,李世民特意单独召见时任并州都督、深谙草莽民情、亲历瓦岗崛起全过程的李勣。
李勣自草莽中来,历隋末大乱,知民间之疾苦,识百姓之向背,又曾开仓赈济,亲历民心归附之速,正为李世民所欲咨访者。
贞观三年秋,李勣奉召回京述职,李世民留之数日,不令即还。一日午后,特命御书房召对,屏退左右,唯留内侍二人于门外,非宣不得入。
御书房内,沉香袅袅,秋阳透过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光影。李世民神色沉静,不着冕服,只穿常服,踞坐胡床,手边一卷《隋书》,翻开至《炀帝纪》。李勣跪坐于下首,身姿端正,目不斜视。君臣二人相对良久,李世民缓缓道出心中长久的疑惑,声音低沉,如自言自语:
"隋末乱世,天下初起之时,流民草寇不过零星散勇、人数寥寥,朝廷大军弹指可灭,成不了大祸。可瓦岗一旦兴起,短短时日拥兵数十万、纵横中原、屡败王师、动摇国本。
朕始终不解,何以百姓宁肯弃家舍业、铤而走险、聚众起义,不惜身死族灭,也要倾覆大隋?乱世极速蔓延、天下土崩瓦解的根本缘由,究竟何在?"
此问非虚。李世民虽亲历隋末,然其时年少,随父起兵,所接触者,多为将吏豪杰,于底层百姓之惨状,多间接听闻,非亲身经历。且他出身关陇贵族,累世将门,虽知民间疾苦,终隔一层。李勣则不同,自十七岁入瓦岗,与翟让、王伯当等厮混于草莽,亲见流民之惨,亲闻百姓之怨,又曾主持开仓放粮,目睹饥民归附之状,此正其所亲历,非他人所能代答。
李勣心知太宗是欲究兴亡之道、求治国之理,并非寻常问话,故而毫不避讳、坦诚直言。他微微抬头,目光与李世民相接,又垂下,以当年瓦岗起事、开仓放粮的亲身经历作答,声音沙哑,似从岁月深处传来:
"陛下,天下之乱,始于民穷;天下之亡,始于民怨。
隋炀帝好大喜功、奢欲无度,年年大兴土木、岁岁远征四方。大业元年,营东都,每月役丁二百万人;大业三年,修长城,发丁百余万;大业四年,开永济渠,发河北诸郡民百余万;大业七年,首征高丽,发兵百余万,民夫倍之。徭役繁重、征敛无度,百姓终年疲于劳役、不得耕种、不得安生,丁男不足,役及妇人,老弱填于沟壑,壮者毙于鞭笞。家无余粮、民无生路。
及至山东大旱、千里赤地、颗粒无收,天下流民遍野、饥民相食,百姓已然濒临绝境。臣亲见道旁饿殍,父子不能相保,夫妻不能相顾,易子而食,析骨而爨,惨不忍言。可朝廷官仓充盈、积粮如山,洛口仓、回洛仓、黎阳仓、常平仓,粟米数千万石,却闭仓不赈、坐视民饥。官吏层层盘剥、漠视苍生,甚至有司以赈灾为名,复征赋税,中饱私囊。
百姓活无可活、死无可期,除了反抗,再无生路!
臣当年与李密起兵,之所以敢直面大隋、瞬时壮大,核心便在于开仓活民。大业十三年,臣随李密攻破兴洛仓,仓城周回二十余里,穿三千窖,每窖容八千石,粟米山积。臣当即建议,尽数开放官仓积粮,赈济天下饥民。又遣使四出,宣谕百姓:'瓦岗义军,为民请命,开仓放粮,来者不拒。'于是天下饥民,闻之如狂,扶老携幼,襁负而来,自河南、河北、山东、淮南,昼夜不息,填咽于道。一日之间募兵二十万众,旬月之间,众至数十万。遂成席卷天下之势。
陛下,臣亲历此事,深知其理:百姓非好乱也,实不得已也;非愿从贼也,实求生也。彼时不从瓦岗,便为饿殍,谁不愿活?谁不愿食?谁不愿保妻子、全性命?
自古天下,百姓为根、苍生为本。君王若能让百姓安居乐业、衣食无忧,则天下自安;君王若压榨万民、耗竭民力、断绝生路,则天下必乱。谁予民生,百姓归谁;谁苦万民,百姓叛谁。此乃千古不变的兴亡至理。"
李勣言毕,御书房内寂然无声。窗外秋风萧瑟,吹得落叶簌簌作响,如无数亡魂低语。李世民端坐不动,面色凝重,目光越过李勣,望向远方,似穿透宫墙,看见了大业年间那千里饿殍、易子而食的惨状。他想起自己少年时随父过河东,道旁所见;想起晋阳起兵时,百姓箪食壶浆以迎王师;想起平定洛阳后,收葬隋军阵亡将士,百姓围观,有泣下者。这些记忆碎片,此刻被李勣一席话串联起来,豁然贯通。
一番朴实直白、源自乱世血泪的真话,如惊雷贯耳,瞬间点醒李世民。
他豁然开朗、心中彻悟,长声感慨,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不知是激动还是后怕:
"原来如此!朕今日方彻底通透——君舟也,民水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大隋非亡于无兵、非亡于无财、非亡于无险,实亡于失民之心、竭民之力、断民之路!"
此语出自《荀子·王制》,原文为"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则载舟,水则覆舟。"李世民少时读书,非不知此语,然知其为名言,未知其为血泪。今闻李勣亲历之谈,方悟此语非虚文,实乃千万人头颅换来的真理。隋之府库、隋之甲兵、隋之关河,皆在,而民不在,故一切皆为乌有。此理至浅,亦至深,非亲历者不能道,非虚心者不能受。
一旁的李勣闻言,心中赞许太宗悟性之高、格局之大,随即郑重叩首补言,额头触地,声如金石:
"是以圣君治国,首重民生。
只要朝廷轻徭薄赋、体恤万民、安定生计、救济贫苦,让百姓有田可耕、有粮可食、有家可安、有路可活,则天下无乱、四海自定。君王无需严刑峻法、无需穷兵黩武,亦可垂拱而治、天下太平。
臣观陛下即位以来,遣散宫女、释放鹰犬、停罢土木、赈济灾民,皆善政也。然天下初定,疮痍未复,河北、山东,经隋末大乱,十室九空,户口减半,田畴荒芜,此正需陛下深加意者。愿陛下以隋为鉴,常存敬畏,勿以天下既安而忘危,勿以百姓既附而忘本,则贞观之治,可追三代,大唐之业,可垂万世。"
李世民连连颔首,眼神愈发澄澈坚定,沉声笃定:
"诚哉斯言!天下万事,民生为大。国之根本,不在宫阙、不在兵权、不在府库,而在黎民百姓。"
话音落下,御书房内复归寂静。李世民心中忽生一阵深深的警觉与后怕,目光沉沉、暗自审视李勣。他细细打量这位跪坐于前的将领:年约四旬,面有风霜之色,须发微斑,举止沉稳,不显锋芒,然开口之际,条理分明,洞见根本,非寻常武夫所能及。
他心中暗道:
李勣出身草莽、起于底层,竟能看得透兴亡根本、民心大道,拥有如此通透、深远、顶级的治国认知,绝非寻常将帅武夫可比。其言"谁予民生,百姓归谁;谁苦万民,百姓叛谁",此乃帝王之术,非人臣所当深晓。今其侃侃而谈,毫无避忌,是忠心直谏,抑或不自知其逾分?
此人若是心怀异志、乱世割据、独树一帜,以他收拢民心、驾驭群雄、洞察世道的本事,一旦乘势而起、扎根民间、积蓄势力,假以时日,必将成为天下最难制衡的一方霸主。瓦岗旧部,多服其恩义;河北、山东百姓,感其赈济之恩;且其久镇并州,北结突厥、薛延陀,西通西域,若有异图,天下震动。
若是当年李密能听其言、用其策、守民心、稳基业,或是李勣当初不肯归唐、自成一势,几经蛰伏壮大,李唐能否顺利扫平群雄、一统天下,实在难以预料。李密之败,败于杀翟让而失人心,败于轻敌而败于王世充;若李勣代密为主,以其心计深沉、待下宽厚,未必不能收拾残局,与王世充、窦建德三分天下,甚至逐鹿关中也未可知。
一念至此,李世民心底生出无尽庆幸。
庆幸今日李勣为大唐纯臣、为自己肱股,而非乱世强敌;庆幸这般洞悉民心、通晓治乱、能聚天下苍生的绝世人才,终究归心贞观、辅佐新朝。又庆幸自己以恩义结之、以权位羁之、以分散制之,使其虽有异能,不得独逞。
也正因看透李勣之深、之智、之能,李世民自此对他更加重用且敬畏、信任且制衡,始终将其置于朝堂高位、边疆重职,既尽其才、安天下苍生,又稳其势、保社稷永定。贞观年间,李勣历并州都督、兵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出将入相,恩宠无比;然每有调动,必遣使宣谕,不令其久任一隅;每有征伐,必以他将为副,分其兵权;每有赏赐,必及同僚,不使其独厚。此种微妙平衡,维持数十年,直至李世民临终,犹以李勣为托孤重臣,却又特意将其外贬,令高宗复用之,以结恩义。帝王心术,深不可测,于此可见。
而"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之语,自此成为李世民终身治国之信条。贞观年间,轻徭薄赋、与民休息、纳谏任贤、戒奢以俭,皆本于此。史载贞观四年,天下大稔,流散者咸归乡里,米斗不过三四钱,终岁断死刑才二十九人。东至于海,南及五岭,皆外户不闭,行旅不赍粮,取给于道路焉。此盛世之基,实奠于御书房中与李勣君臣之间的一番交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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