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大败薛延陀
贞观七年(633年),晋王李治年方五岁,以稚龄遥领并州大都督。朝廷授李勣金紫光禄大夫,代理并州大都督府长史。李治虽居其位,实则深居长安宫禁,未尝踏足并州一步;而李勣却须实打实坐镇北疆,治军理政。名义上,这位日后威震天下的英国公,成了孩童晋王的部属。彼时无人料及,这一纸任命竟成伏笔——二十年后,正是这位晋王登基为高宗,而李勣将以顾命之臣的身份,在太极殿的珠帘之后,再度向他俯首称臣。天命之玄,往往藏于微末。
李勣在并州未几,遭逢父丧,依制丁忧去职。然北疆不可一日无帅,朝廷旋即夺情起复,官复原职。贞观十一年(637年),改封英国公,世袭蕲州刺史。时制,世袭刺史皆虚衔,不之任,遂仍以并州大都督府长史之职,遥领太子左卫率。一身而兼数任,李勣在并州凡十六年,号令严明,刑赏必信,吏民畏服,突厥不敢南下牧马。
太宗尝于便殿召侍臣论边事,指北疆舆图而言:"隋炀帝之愚,在于不知用人。耗尽天下财力,筑长城万里,以为可御突厥。殊不知城垣再厚,无猛士守之,不过土石一堆。朕今委李勣于并州,突厥闻其名而远遁,边烽不举,牛羊遍野,岂非远胜长城?"
侍臣皆顿首称善。
贞观十五年(641年)十一月,李勣奉诏入朝,将拜兵部尚书。车驾方发,北疆急报骤至:薛延陀真珠可汗夷男遣其子大度设,联合同罗、仆骨、回纥、靺鞨、霫诸部,拥众二十万,南侵突厥俟利苾可汗阿史那思摩。
薛延陀者,敕勒别部也,世役属于突厥。隋开皇年间,突厥分裂东西,薛延陀仍羁縻于**厥鞭笞之下。部落散处漠北,逐水草迁徙,以游牧射猎为生,民风剽悍,精于骑射。
唐武德末年,**厥颉利可汗阿史那咄苾暴虐,诸部离心。贞观二年(628年),敕勒诸部酋长私诣夷男帐中,奉以可汗之号。夷男初不敢受——**厥铁骑犹盛,称汗无异于引火烧身。然太宗闻之,大喜。时唐与**厥衅隙日深,太宗欲结北方诸部为犄角之势,遂遣游击将军乔师望,赍金帛诏书,潜渡大漠,册封夷男为真珠毗伽可汗,赐以鼓纛。夷男既得唐朝背书,胆气顿壮,诸敕勒、突厥部落望风归附,遂建牙帐于郁督军山,控弦数十万,雄踞漠北。
贞观四年(630年),太宗命李靖为定襄道行军总管,统六路大军北伐。李靖夜袭阴山,咄苾仓皇出奔,为唐将张宝相俘获于铁山,**厥汗国亡。其部众星散:北走者投薛延陀,南降者入塞归唐。夷男尽收其众,遂成漠北唯一强权,然仍遣使朝贡,奉唐正朔。
太宗之谋,深远矣。夷男势大,又非不可制——贞观十二年(638年),太宗册夷男长子拔灼为多弥可汗,次子颉利苾为突利失可汗,各统所部。一纸诏书,父子三人皆称可汗,名分并列,实欲其骨肉相猜,自相牵制。夷男拜诏,面色阴晴不定,却不得不顿首谢恩。
贞观十三年(639年),侯君集西征高昌,夷男应诏出兵协击。然唐军锋锐,数月而下高昌,薛延陀骑兵未至,战事已毕。夷男空劳师旅,无功而返,自此怏怏。
真正裂痕,起于同年**厥降部之变。咄苾既俘,太宗初不欲复立突厥可汗,乃将降众十万口散处幽州至灵州之间,设顺、祐、化、长四州都督府以羁縻之。然降众杂处华夷,叛服不常。贞观十三年四月,咄苾之侄阿史那结社率阴结旧部,谋乘太宗幸九成宫,夜袭御营。事泄伏诛,太宗震怒,召房玄龄、长孙无忌等议曰:"突厥豺狼之性,不可以仁义驯。朕昔纳其降,本欲怀柔,今反为腹心之患,奈何?"
魏徵进曰:"昔光武置匈奴于漠南,终有永嘉之乱。陛下宜深思之。"
太宗沉吟良久,乃改策:择突厥贵族之忠于唐室者,阿史那思摩,赐姓李氏,封为怀化郡王、右武卫大将军,更册为乙弥泥熟俟利苾可汗,率突厥降部十余万口,北渡黄河,居于故定襄城,复立**厥汗国于漠南,以为唐之藩屏,隔绝薛延陀。
夷男闻讯,大惧。郁督军山牙帐中,夷男独坐至深夜,召心腹酋长议曰:"唐人以思摩为饵,欲使我与突厥相攻,彼坐收渔利。然唐强我弱,不可遽绝。且忍之。"遂遣使入朝,称贺思摩复国,言辞卑顺。太宗受而嘉之,赐赍甚厚,然两国君臣各怀机心,一笑之中,剑戟已伏。
贞观十五年(641年),阿史那思摩率部北归,驻定襄故城,修城郭,集散亡,漠南草色渐复青青。然突厥新立,疮痍未复,控弦之士不过四五万,且部落新附,号令未一。思摩每夜巡营,闻刁斗之声,常北望郁督军山而叹。
同年秋,太宗下诏,将东封泰山,告成于天地。车驾仪仗,正自长安络绎东发。夷男侦骑回报,以为唐师主力皆从太宗东巡,朔方、并州空虚,机不可失。遂召大度设于牙帐,授以精骑三万,令疾驰漠南,"趁思摩立足未稳,一举歼之。唐援虽来,我已北返,其奈我何?"
九月,大度设马踏定襄。思摩猝不及防,城未修完,兵未集齐,遂焚庐帐,驱牛羊,引部众南奔,昼夜不绝于道。十月,退入长城,抵朔州,遣使飞骑入京,血书求救:"臣思摩奉诏复国,为陛下藩篱。今薛延陀欺臣新立,倾国来攻。臣死不足惜,恐朔方不守,河套复为胡尘。乞陛下速发天兵!"
太宗时在东都洛阳,阅奏掷于案上,顾谓侍臣:"夷男老贼,朕以赤诚待之,金帛妻之,爵位宠之。今朕东巡,彼即背盟,真豺狼也。不击之,无以令天下!"
即日下诏,五路出师:
营州都督张俭,率幽州兵出营州,逼薛延陀东境,牵制其左翼;
兵部尚书李勣,为朔州道行军总管,统步卒六万、骑军一千二百,屯朔州;
灵州道行军总管李大亮,出灵州,截其归路;
凉州道行军总管李袭誉,出凉州,袭其侧背;
右卫大将军张士贵,率禁军精骑为后援。
五道符节,同日发出,驿马流星,传檄朔方。
李勣时方自并州启程赴京,诏书追及于太原。即日返旆,昼夜兼行,十一月抵朔州。时思摩败兵猬集城下,毡帐连绵数十里,哭声与马嘶相闻。李勣登城视察,见突厥部众老弱扶携,甲仗多失,乃谓诸将曰:"薛延陀乘胜而骄,必轻我远来。今当出其不意,速战速决。"
即令思摩收合残骑,随军听用;又檄李大亮、李袭誉,约期会于漠北。
大度设既逐思摩,以为大功垂成,方纵兵掳掠,忽报唐军已至朔州。大度设愕然,召酋长议曰:"唐兵何来如此之速?"或曰:"李勣也。"大度设色变——李勣威名,漠北谁人不闻?遂弃辎重,北撤赤柯泺。
李勣岂容其逸?选麾下精骑及突厥敢死之士六千人,人负十日粮,马衔两枚,自白道川入大漠,循直道兼程追击。白道川者,阴山孔道也,南北径直,水草便利,汉伐匈奴、唐击突厥,皆由此出塞。时值初冬,朔风凛冽,沙砾打面如刀割,唐军昼夜不休,马死则夺敌骑,人疲则以冰雪沃面。第三日黄昏,前锋报:薛延陀军迹在青山!
李勣策马登高丘,见北方烟尘隐隐,知敌未远。即令士卒秣马蓐食,夜半衔枚疾进。黎明,追及诺真水。
诺真水,今乌兰察布境内一川也,发源于阴山北麓,北流入大漠。时天寒地冻,河冰初结,两岸白草连天。大度设闻唐军追至,不得已勒兵回战。薛延陀骑兵二十万众,虽分兵各处,大度设所部犹有五万,遂于诺真水北岸列阵,横亘十里,旌旗蔽野,鼓角震天。
薛延陀战法,异于突厥。其俗:每战,以步兵为前锋,五人一伍,一人执马,四人步战;胜则骑追,败则骑走,步卒殿后,故进退有度,不易溃散。大度设恃众,以步卒三万居前,骑兵两翼,欲待唐军半渡击之。
李勣审视阵势,谓副将薛万彻曰:"薛延陀以步卒当骑,自恃其能。然步卒阵固,利于持重,不利于疾战。今我远来疲惫,若与相持,彼众我寡,必不利。当以锐气破之!"遂令突厥骑兵先渡挑战。
思摩所部突厥骑,新败之卒也,心怀怨愤,闻令争先。然马力已乏,且薛延陀步卒皆铁甲长刀,结阵如墙,突厥冲之再三,不能入,反为所乘。大度设立马高阜,见突厥却,挥旗令骑兵两翼包抄,矢下如雨。突厥马中箭者众,阵势遂乱,败退南岸。
大度设纵声大笑,麾全军渡河追击。薛延陀步卒渡水,阵势稍懈。李勣候其半渡,亲擂战鼓,率唐军铁骑六千,尽卸鞍辔之赘,人皆下马,持长槊大斧,涉水直冲!
唐军律令:步骑协同,尤重器械。长槊者,步战之长兵也,一丈八尺,锋刃三尺,集阵而前,如林而进,人马皆靡。李勣身先士卒,褐衣铁甲,持槊陷阵。六千人同声呼杀,声震河谷。薛延陀步卒方渡水,立足未稳,甲重不得疾走,遇长槊突刺,如墙而仆。前队既溃,后队拥塞于河冰,自相践踏,冰裂溺死者以千计。
战酣之际,李勣令旗再展,南岸伏骑齐出——原来突厥败退,李勣所设之饵也。骑兵既出,首尾夹击,薛延陀大乱。大度设知中计,急令后军变前军,然号令不行,五万之众,崩如山倒。唐军追奔逐北三十里,斩首三千余级,俘获五万余人,获马一万五千匹,器械辎重山积。大度设仅以身免,单骑北遁,昼夜不敢停,及归郁督军山,从者仅余数十骑,伏地痛哭于夷男帐前。
夷男闻败,默然良久,即日遣其弟突利设入朝,奉表称:"臣父子罪也,为天兵所惩。愿与突厥各守封疆,复修旧好,永为唐藩。"
太宗受表,召见突利设于两仪殿,赐坐设宴,却不受其贡。使还,附诏夷男,辞色俱厉:"尔薛延陀,朕所立也。受恩不报,反噬我藩。今不穷追者,非不能也,不欲劳民耳。自今以往,宜守臣节,思摩之众,若复见侵,朕当亲征漠北,勿谓言之不预!"
夷男得诏,惶惧称谢,然自此气夺,部众离心。
李勣振旅还定襄,未及解甲,又闻突厥思结部叛。思结者,**厥别部也,降唐后杂处河曲,闻薛延陀来攻,复怀二心,聚众劫掠州县。李勣以朔方兵疲,不欲复战,乃密遣思摩旧将入其营,离间其酋长;又令州兵张帜鸣鼓,佯为大军之状。思结部众果疑,自相攻杀。李勣乘乱出击,一战而擒其渠帅,俘获百姓千余口、牛羊驼马数万头,河曲复平。
捷报至洛阳,时太宗方于泰山下筑坛,阅之喜动颜色,谓侍臣:"李勣北却薛延陀,南平思结,朕无忧矣。"即下诏,封李勣一子为县公,食邑千户,使使赍金帛劳军于朔州。
李勣拜诏,北向顿首,却不受金帛,请以赐阵亡将士家。使者还奏,太宗叹曰:"李勣不独善战,且知让,古名将不过也。"
诺真水之败,薛延陀霸业中衰。夷男内惧唐朝,外惮诸部,忧愤成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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