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四章 【黄泉篇】回忆篇一
张开颜站在那片银灰色的水面上，脚下没有真实的触感，仿佛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之上，又像是踩在凝固的月光里。
当她踏入这片水域的那一刻，一股难以言喻的悲伤便从脚底蔓延而上，直抵她的灵魂。
细碎的光点在她脚边缓缓流动，像是一条条由记忆编织而成的河流，无声地流淌。
她低头看去，水面映出她的倒影。
但那倒影有些模糊，像隔着一层薄薄的水雾，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在她脚下静静地站立着，与她隔水相望。
莫名地，张开颜感到有些心悸。
“是你吗？”
世界上的另一个我。
你在这里……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水面。
那一瞬间，水面泛起一圈涟漪，那些光点像是被她的触碰惊醒，向四周散开，又缓缓聚拢，在她指尖周围形成一个旋涡。
旋涡的中心，渐渐浮现出一幅画面。
那是一双手。
一双女人的手，白皙，纤细。
与她十指交握。
水面裂开了。
张开颜坠入其中。
冷。
这是她感受到的第一样东西。
那冷意不是来自外面的风，而是从地面渗出来的，像是这座大殿本身就带着一种让人血液凝固的寒意。
张开颜发现自己站在一座巨大的殿宇之中，殿宇高耸，穹顶隐没在黑暗里，看不见尽头，只有几根粗壮的石柱支撑着这片空间。
大殿的中央，站着一个女人。
她被绑着，双手被粗粝的麻绳反缚在身后，绳索勒进她的手腕，留下一道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她的上首，站着许多的人。
那些人的面容模糊，看不真切，但每一个人的身上，都散发出一种让人想要逃离的气息。
“这便是张家最后的嫡脉，张昭龄。”
一道声音从高台传来，高高在上，冰冷而无情，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由她诞育的神子，可保界碑百年之稳固。”
“为何非要用这样的方法？吾等九黎从不畏战！何不去战？！”
“以一人救苍生，此乃大慈也！”
“满口妄言！何等可笑！”
“九黎若不愿，自可退去！”
“百年之期已到，我们没有时间了。”
“这次看紧些，不要让上次的错误再发生了！”
“这次轮到神农一族分出神格碎片了！”
“也罢。”
高台之上轻轻几言，就敲定了一个还未来到这世界的小生命的命运。
张昭龄被迫吞食人皇神格碎片后，有感而孕。
那过程是痛苦的。
但心更痛。
还在肚子里的孩子命运已经被注定，是上古人皇后裔九族用来封印神明‘墟’的祭品。
画面继续流转。
她看到张昭龄被软禁在神农氏族地深处，四周的墙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泛着暗红色的光，将整个房间包裹成一个牢笼。
“生下这个孩子，我们就会放你离开。”
“你腹中的不是你的孩子，她只是神格力量的载体。”
“这是为了天下苍生！”
张昭龄蜷缩在床上 ，脸色苍白。
她的身体因为孕育神子而变得虚弱，但她的眼神，却出奇的平静。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微微隆起的腹部，那只手颤抖着抚上小腹，像在抚摸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指尖轻轻划过薄薄的衣料，感受着那小小的心跳，一下一下，在她掌心跳动。
宇宙洪荒，生命浩瀚，但只有妈妈和孩子，真正分享过心跳。
要她怎么能放弃。
一念之善，引狼入室，落得今日下场，是她之错。
但这孩子没有错。
救天下苍生，为何要用一个无辜孩子的命去填。
她不愿。
那一夜，火光冲天。
仅剩的张家人攻入了神农氏隐居的村落，用血肉之躯撞开那道被符文封印的大门，用生命为张昭龄开辟出一条逃亡的道路。
“走！”
“快走！”
“不要回头！”
张昭龄被一个年迈的张家人拉着，踉踉跄跄地奔跑在火光之中。
身后传来兵器碰撞的声音，惨叫的声音，以及族人临死前的怒吼。
她的眼泪模糊了视线，但她不敢停下，不敢回头。
只能拼命地跑，跑向那片未知的黑暗，跑向那片可能永远无法抵达的彼岸。
张家人付出了惨痛的代价，全族怀着自毁的决绝，救出了张昭龄。
三月后。
山西太原。
一座巨大的佛像矗立在山巅，俯瞰着脚下的一切。
通天的石阶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山顶，共有九千九百九十九级，每一级都代表着一种苦难，一种磨砺，一种忏悔。
一个女人跪在石阶上。
额头抵着冰冷的石板，双手合十，指尖被冻得发青。
三步一叩首，九步一跪拜。
每叩一次首，额头都会在石板上留下一个血印，那些血印在石阶上连成一条线，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山顶，蜿蜒曲折，像是一条血色的河流。
最终，她来到了那尊巨大的佛像面前。
那佛像通体漆黑，面容慈悲，低垂的眼眸仿佛在俯瞰着世间的一切苦难。
佛像前，摆放着一只金瓶。
那金瓶的造型，与她在尸林怙主壁画上看到的那只金瓶，一模一样。
瓶身刻满密密麻麻的符文，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金瓶的瓶口，封着一层薄薄的蜡，蜡面上，刻着一枚血红色的符文。
张昭龄跪在佛像前，双手合十，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
她穿着藏红色的长袍，裤腿已经被磨破了，露出里面血肉模糊的膝盖。
“尸林怙主在上，不肖子孙张昭龄，叩首。”
她的声音沙哑，像是已经喊了太久太久，喉咙里只剩下气音。
“求尸林怙主垂怜，救救我的孩子……”
她抬起头，那张脸苍白而美丽，眉目间带着一股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倔强。
张开颜认出了她。
那是张昭龄。
她的眼眶深陷，嘴唇干裂，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燃尽了所有生命，只为了这一刻的祈求。
“我知道我不配……”
张昭龄再次叩首，额头撞在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我知道我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孽，我知道我不该活着，我知道我该被千刀万剐，但是……”
她的声音颤抖，“这孩子没有罪。”
抬起头，额头上已经渗出血来，顺着眉骨缓缓滑落，滴在青砖上，晕成一朵朵小小的血花，在石板上留下一道道深色的痕迹。
“她还没有出生，她什么都没有做错，求尸林怙主垂怜，赐她一条生路。”
张开颜站在她身后，无声地看着那个背影。
她想要伸手去碰她，但她的手指穿过了她的肩膀，穿过了那片藏红色的衣料，穿过了那片被鲜血浸透的布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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