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八章 【黄泉篇】回忆篇五
夜里的山风很大。
张拾安背着妹妹张开颜，重新回到了家后面的那座山。
那个和奶奶相遇的山洞。
他停下来，靠在洞口喘了口气，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
黑漆漆的山林里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那些人还在后面。
他们一直在后面。
两年了。
七百三十个日夜。
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活在刀尖上，睡觉不敢睡死，走路专走小路，连生火做饭都要挑最隐蔽的地方，用最少的烟。
十四岁的少年如今已经十六岁了，个头拔高了不少，肩膀也宽了，但那双眼睛却冷了下来，冷得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
原本的天真褪去，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坚硬。
而小小的开颜也跌跌撞撞的长到了六岁。
妹妹在他背上睡着了，小脑袋歪在他的颈窝里，呼吸均匀而绵长，温热的气息一下一下拂在他的脖颈上，带着一点微痒。
只有感知到身后的温热，张拾安才会有安心的感觉。
说不好是谁更依赖谁一些。
小开颜变了很多。
两年前那个会咯咯笑、会追着蝴蝶跑、会因为一颗糖就开心半天的小姑娘，现在变得很安静。
太安静了。
她学会了如何不出声地走路，如何在听到异响时立刻屏住呼吸，不发出任何声音，把自己藏在黑暗中，睁着眼睛一动不动地等待。
这些本不该是一个六岁孩子该学会的东西。
张拾安每次想到这些，都恨意满满。
恨那些人，也恨自己。
恨自己不够强，恨自己不能给妹妹一个安全的家，只能让她跟着自己四处逃亡，让她在这么小的年纪就学会了如何活下去。
但他不能停。
那些人的追踪越来越紧了，从一开始的间隔几天才出现一次，到现在几乎是形影不离。
他能感觉到，对方在收网。
再这样下去，被抓住只是时间问题。
他必须想办法。
“哥哥。”
小开颜忽然醒了，声音闷闷的，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软软的，糯糯的，却让张拾安的心猛地一揪。
“怎么了？”张拾安温柔的安抚着妹妹，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不想让妹妹听出他心里的焦急。
“前面有光。”
小开颜伸出手指，指向了前方。
张拾安心下一沉，抬起头，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那里隐隐约约有一团光在浮动。
那光很奇怪。
不是火光，也不是月光。
像是从天上落下来的。
定睛细看，那团光是金色的。
它不跳动，不闪烁，只是安安静静地悬浮在那里。
像在缓慢地呼吸一样，一明一灭。
张拾安的直觉告诉他，那东西很危险。
但他的另一份直觉告诉他，那东西，或许和奶奶以及妹妹有关。
他犹豫了三秒。
“阿颜，抓紧了。”
小开颜乖巧地收紧了搂着他脖子的手臂，把脸埋进他的后领里。
张拾安小心翼翼地朝那道光走了过去。
这个山洞是一个天然形成的溶洞。
里面很大，石壁上还有很多个小的溶洞洞穴。
其中一个洞口不大，被藤蔓和苔藓遮住了大半，若不是那团金色的光从缝隙中透出来，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那个洞口的存在。
张拾安拨开藤蔓，侧身挤了进去。
爬了几步山洞就到头了，里面居然还有一个更大的溶洞。
洞内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
穹顶高悬，钟乳石倒挂如林，水滴从石尖上滑落，在地面的石笋上敲出清脆的声响。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腻的香味。
张拾安皱了皱眉，这味道……他闻过。
尘封的记忆在脑海中翻涌，他猛然发觉，曾经遇到奶奶的时候，以及捡到开颜的时候，他都闻到过这个味道。
无法形容。
那是一种很奇特的香气，甜得发腻，像是有生命一样，会自己钻进人的鼻腔里，久久不散。
这是彼岸花的味道。
开颜的摇篮就是用彼岸花编织而成的。
难道，这东西和那个世界有关。
而那团金色的光，就在溶洞的最深处。
张拾安鼓起勇气朝深处那个光团走去。
走近了才看清，那不是一团光，是一道裂缝。
一道悬浮在半空中的裂缝。
裂缝的边缘泛着金色的光芒，内部是一片混沌的白色，什么都看不清。
它安静地悬在那里，像一只闭上的眼睛，又像一扇关着的门。
张拾安站在裂缝前，感受到了一股奇异的牵引。
那牵引不是来自裂缝本身，而是来自……
他偏头看了一眼背上的小开颜。
她正睁着眼睛，直直地盯着那道裂缝，目光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熟悉。
就像一个迷路了很久的人，忽然看到了家的方向。
一股莫名的恐慌席卷了张拾安的心头。
继奶奶之后，他又要失去妹妹了吗？
“阿颜？”
“哥哥。”小开颜开口了，“它在叫我的名字。”
张拾安心头一紧，轻声问她。
“谁在叫你？”
小开颜伸出一只小手，指向那道裂缝。
“里面的叔叔在叫我。”
“阿颜，不要回应他！”
话音刚落，张拾安还没来得及反应，裂缝忽然亮了一下。
金色的光芒从裂缝中涌出，像潮水一样漫过地面，漫过他的脚踝，缠住他的膝盖。
张拾安奋力挣扎，但这金光没有实体，无从下手。
他的脚踢过去，像是踢进了一团空气里，什么也抓不住，什么也踢不开。
不疼。
甚至有一种温暖的感觉，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轻轻抓住了。
然后，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不是从耳朵里听到的，而是直接出现在脑海里。
那声音没有性别，没有年龄，没有情绪，像是一段纯粹的信息，被直接灌入意识深处。
“找到了。”
张拾安浑身一震。
他本能地后退了几步，把小开颜从背上放下来，挡在自己身后。
“谁？”
“不必恐惧。”
那道裂缝缓缓扩大，金色的光芒越来越盛，照亮了整个溶洞。
将那些钟乳石和石笋都镀上了一层金边，像是神佛的殿堂，又像是某种不可名状的祭坛。
“吾等候已久。”
“你是什么东西？”
张拾安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像是一头被逼到绝路的恶兽，明明知道面前的是自己无法匹敌的存在，却依然龇着牙，不肯后退半步。
“吾名墟·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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