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林黛玉把账册合上。
小书房内只剩两人。
林黛玉没有催他,只把桌上那本小手札往里推了半寸。
“世子爷说吧。”
萧鸿喉间发紧。
他原本想过很多开口的法子。
从太上皇那句不像凡俗中人说起,或从自己幼年异状说起,再或从通州码头那一日说起。
可话到嘴边,全都不合适。
他最后只剩最笨的一句。
“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林黛玉看着他,有露出惧色。
她只坐在那里,手指压着账册边角。
萧鸿等了片刻,没等到她开口,反倒更难受。
“我来自另一个地方。”
他把手放在膝上,掌心压住膝骨。
“那个地方叫二十一世纪。没有皇帝,没有科举,官员也不是靠八股文章往上考。天上能飞铁做的器物,千里之外的人能隔着一个小物件说话。”
林黛玉眉心动了动,却仍旧没打断。
萧鸿接着道:“我死在那里,再睁眼,便成了镇国公府刚出生的孩子。”
他停了一下。
“从出生第一日开始,我就带着前一世的记忆。”
“在那个地方,有一本书。”
林黛玉的手指终于停住。
“那本书写了这里许多人的命数。贾府,林家,你父亲,还有你。”
林黛玉道:“我?”
萧鸿被这一个字扎得说不下去。
他压了片刻,才开口。
“书里写,你入贾府,寄居多年。你父亲病故,林家财产被人盯上。后来你病重,泪尽而亡。”
林黛玉没有出声。
萧鸿抬头看她一眼,又低下去。
“我第一次知道你的结局时,恨不得把那书撕了。可那时我还在另一个地方,什么也做不了。”
“等我来到这里,知道自己成了萧鸿,知道这世上真有林如海,也真有你,我便只剩一个念头。”
林黛玉替他说完:“不让我走到那个结局。”
萧鸿点头。
“是。”
他把话说出口后,反倒不再躲。
“所以我早早盯着贾府,查林家,查扬州,查盐商,也盯着朝中那些跟贾府来往的人。”
“通州码头那一次,我不是临时起意。我等那一天,等了二十年。”
林黛玉看着他:“难怪你那日来得那么准。”
萧鸿苦笑:“准得不光彩。”
“我知道贾府会派谁接你,知道他们会怠慢你,也知道你若入了荣国府,会被他们用亲情和规矩一点点困住。”
“我也知道你父亲之后会有难,所以提前派人去扬州。”
“那些看起来料事在前的安排,并不是我天生通神。”
他抬手按住桌沿,指腹压得发紧。
“我只是看过答案。”
林黛玉听到这里,终于笑了一下。
那笑不重,却让萧鸿心头发空。
“你笑什么?”
林黛玉看着他:“笑你把自己说得太差。”
萧鸿怔住。
林黛玉没有继续解释,而是站起身,走到书架前。
她踮脚,从最上层取下一本薄册。
萧鸿看见那册子,立刻认了出来。
“你的手札?”
“嗯。”
林黛玉回到桌前,把册子翻开,推到他面前。
“既然世子爷今日肯说实话,我也该给你看一样东西。”
萧鸿低头。
第一页便是一行娟秀小字。
元和元年冬,世子于梅林哼唱异调,不属大奉乐府,也不属江南、北疆旧曲。
萧鸿手停住。
林黛玉坐回对面:“那日你说是军中小调。”
萧鸿低声道:“我胡说的。”
“我知道。”
她翻到下一页。
世子曾脱口说欧凯二字,后称北疆军中暗语。问过陆铮,北疆无此说法。
萧鸿抬头:“你还问过陆铮?”
“随口问的。”
“他没起疑?”
“他忙着骂你糊弄我。”
萧鸿一时接不上话。
林黛玉继续翻。
世子曾言大地为圆,问其出处,答曰海商传闻。
然钦天监、工部舆图、海商旧册皆无此明文。
萧鸿看着那一页,只觉得后背发沉。
林黛玉道:“你那时还说,船一直往一个方向走,迟早能回到原处。”
萧鸿低声道:“我不该说漏。”
“是说得太早。”
她又翻一页。
世子对贾府诸人性情,知之过详。宝玉习性,王夫人手段,贾琏外事,王熙凤放利,皆在事发前已有判断。
林黛玉道:“你可以查到贾琏的账,也可以查到王熙凤的放利。可你对贾宝玉的厌恶,不是从查案来的。”
萧鸿没有否认。
林黛玉又翻。
世子待我之病症、饮食、喜恶,细至平日几时咳,何物入口不适,远超受父亲所托之限。
她抬眼:“你说我父亲交代过。”
萧鸿道:“岳父确实交代过。”
林黛玉看着他。
萧鸿补了一句:“没交代那么多。”
林黛玉这才翻过下一页。
世子战场用兵,数次不合当世兵书旧法,却自成章法。北疆诸将听命,是因战果可信,并非兵法有据。
萧鸿看着那行字,手指轻敲桌面,很快停下。
林黛玉道:“你练兵时用的那些法子,林家旧书里没有,兵部旧档里也没有。”
萧鸿道:“你连兵部旧档都看了?”
“父亲借来的。”
“岳父也知道?”
“父亲只当我闲来翻书。”
萧鸿闭了闭眼:“我在你面前,真是一点都没藏住。”
林黛玉没接这句。
她翻到最后一页。
承安出生之夜,世子于产房外哼唱安抚曲,曲调不入大奉谱。
太上皇曾言,世子不像这世里的人。
至此,诸事可归一处。他来自一个我不能尽知之地。
萧鸿看完最后一行,很久没有抬头。
书房里安静下来。
林黛玉把手札合上,放在两人中间。
“所以,世子爷今日说的这件事,于我而言,并不是雷霆落地。”
萧鸿看着她:“你早就猜到了?”
“猜到一半。”
“另一半呢?”
“等你自己说。”
萧鸿胸口那口气堵着,半天才吐出来。
“你不怕?”
林黛玉反问:“怕什么?”
“怕我不是你以为的那个人。”
林黛玉听完,神色终于变了。
她把手从袖中伸出,覆在萧鸿放在桌上的手背上。
“萧鸿。”
她很少这样直接叫他名字。
萧鸿抬眼。
林黛玉道:“我最初确实怕过。”
萧鸿手指微动。
“怕你待我好,只是因为你早知道我的命数。怕我在你眼里,不是一个活人,只是一页写错了结局的纸。”
萧鸿立刻道:“不是。”
“我知道现在不是。”
林黛玉把话压住。
“可最初我不敢确认。”
萧鸿哑了片刻:“是我的错。”
“不是。”
林黛玉看着他:“你没有一开始就把这种事说给我听,才是对的。若通州码头那日你便说你来自另一个地方,还说看过我的一生,我大概会把你请下船。”
萧鸿被她这句说得一怔。
林黛玉道:“就算请不下去,也会把你当疯子。”
萧鸿低声道:“我那时确实疯得不轻。”
“现在也没好多少。”
她这句落下,书房里的紧绷散了几分。
萧鸿看着她的手。
“那你后来为何不怕了?”
林黛玉没有立刻答。
她把手札重新翻开,指尖点在其中一页。
“因为这上面只记了你的异处,没有记完你做过的事。”
萧鸿看向她。
林黛玉道:“一本书能告诉你贾府要害我,能告诉你我父亲会遇险,能告诉你谁是敌,谁该防。”
“可一本书不会替你在梅林外站半宿。”
“不会替你让御厨改七八回羹汤。”
“不会替你在我动了胎气时三日奔回京城。”
“不会替你在承安哭时学着抱孩子,也不会替你半夜洗手换帕子。”
萧鸿的眼眶发热,偏过头去。
林黛玉却不许他躲。
她又加了一句:“更不会替你笨到把糖糕揣在怀里,捂得外皮都塌了,还非说路上买得急。”
萧鸿低头笑了一声。
那笑只出来一半,便压回去。
“那次你吃了。”
“因为你站在门口,等我说好吃。”
“确实不好吃?”
“甜得过头。”
萧鸿点头:“下回换一家。”
林黛玉看着他:“还有下回?”
“有。”
他这一个字说得很快。
林黛玉把他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
“所以,你从哪里来,我在意过,却不怕。”
“你看过什么书,我也在意过,却不怨。”
“你知道我的旧命数,便来改它。这是你的私心,也是你的功。”
萧鸿喉间动了动:“我没你说得这么好。”
“那便听我说。”
林黛玉这一句把他堵住。
她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你是通州码头把贾府管事掀下去的人,是朝堂上拿军功堵御史嘴的人,是扬州替父亲清盐务的人,是北疆压住西羌的人,是南洋断蛇神教火器的人。”
“也是我夫君。”
“是承安的父亲。”
“是我这辈子认定的人。”
萧鸿低头,额头抵在她手上。
他没有说话。
林黛玉由着他靠了一会儿。
片刻后,她才道:“你还没说完。”
萧鸿抬起头:“什么?”
“那本书里,除了我的结局,还写了什么?”
萧鸿迟疑。
林黛玉看懂了。
“今日不逼你全说。”
萧鸿立刻道:“我会说。”
“我知道你会。”
她把手札合上,推回他面前。
“这册子,你收着?”
萧鸿摇头:“你留着。”
林黛玉挑眉:“不怕我日后翻旧账?”
萧鸿看着她:“你翻,我认。”
林黛玉把手札收回袖中:“那我更要留着。”
门外传来紫鹃的脚步声,到门口又停住。
她没有进来,只在外头低声道:“姑娘,小公子醒了。”
林黛玉应了一声:“知道了。”
萧鸿立刻起身:“我去抱他。”
“萧鸿。”
他回头。
林黛玉道:“承安不会知道今日这些。”
这个秘密,到他们二人这里便够了。
他点头:“不会。”
林黛玉又道:“但他会知道,他父亲护过很多人,也护过这个家。”
萧鸿看着她,许久才低声道:“还有他母亲救过他父亲。”
林黛玉没有接这句,只站起身。
“走吧。再不去,紫鹃该在外头骂你了。”
门外的紫鹃立刻咳了一声:“奴婢不敢。”
萧鸿推门时,脚步比来时稳了许多。
小书房外,冬日的光落在廊下。
国丧未除,府中仍旧素净。可檐下那盆梅已经开了几朵,承安的哭声从内室传来,很快又被乳母低声哄住。
林黛玉走在他身侧。
萧鸿忽然停下。
“黛玉。”
“嗯?”
“我还有很多事要告诉你。那个地方的事,那本书的事,还有我前一世的事。”
林黛玉看着前方:“过些日子说。”
萧鸿一怔:“过些日子?”
“很快是新年。”
她侧头看他。
“大奉新朝的第一个春天,总要听些新鲜事。”
萧鸿看着她,终于笑了。
这一次,他没有躲,也没有压住。
两人坦诚相对,再无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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