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9贾珲奏请
此事之后，远在青海做御史的贾珲，忽地上了一道折子。
那折子写得极长，洋洋洒洒数千言，说的是青海初定，改姓易服已行，然教化未施，民不知礼义。臣请设府学、州县学，多遣学政、教谕，使其诵圣言、识王化，则边陲长治可期。末尾又附了一张单子，列了所需学官数目、俸银、廪粮、校舍工料等花费。
青海之地，远在陕甘之外，朝廷治理当地一向是文治散漫，以武服人。
朝廷的学政和教谕派过去和流放没啥区别。
他这想法就是给朝廷不好被摆官，但可以被派出京的文官找了一个流放之地。
贾故只是从赵阁老那听了一句，便觉得这个儿子有点不当家不知事的劲头了。
可他一向是支持六儿锐意进取的，而且六儿事办的，有点为他二哥出气的意思，故而在旁人问时，贾故只管往好听了说，只说，“教化百姓得知天恩，此乃大善之举。”
除此之外，其他别的话一概不说。
好在皇帝准了。朱批"着礼部议奏"，便丢给内阁。
赵阁老转手拟了学政两人，教谕十二人的定额，把札子发到翰林院后，又附了一句为天家和贾珲找补的话：谁愿去青海攒资历，三年一转，回京即遇缺先补。
消息一出，翰林院里炸了锅。
虽那地方六月飞雪，八月霜降，风沙苦寒，但也有人暗地盘算，若是无根无派，留在京里十年不转，倒不如去那荒天高土搏个开化教民的名头。
因为事是贾珲奏请，又是赵阁老从皇帝手下应承的。贾珩只能在翰林院多多帮岳丈和六弟游说，让众人把青海之行当做攒资历。
他生得面白无须，说话慢条斯理，却因为出身自有一种让人信服的气度。几日下来，倒真有没背景，空耗岁月不得志的几个人心动了。
其中就有毕翰林。
他鬓边星白，仍是个庶吉士，无根无援，本就有迎合贾家之意。
贾珩游说其他人的一席话，说得他心头火起，独自找上贾珩。
贾故也有意在此处安排一个随从贾家之人，免得让人借此坏了贾珲前程。
因此贾故一得信，便即刻让贾珩邀毕翰林过府。
待他进府，贾珩陪他在书房落座，贾故亲自斟茶给他作保，“青海虽远，却是新天地。府学、县学皆白纸，你一去便是开山祖师。三年期满，我保你回京，绝不让你年齿白废。"
毕翰林为的就是贾故这一许诺，当即喉头滚动道，“蒙贾老大人知遇，某愿以残年，为圣朝化民成俗，死且不悔！”
贾故已经习惯别人有求于自己是慷慨激昂表态了，只随和的笑拍他肩说：“翰林话说严重了，边地风寒，老弟多带些姜茶、川贝，待三年一转，老夫且等你回京高升，一日看遍长安花！”
毕翰林第二日当翰林院当值，即刻上呈愿状。
消息传出，那几个原本犹犹豫豫，想观望一番的年轻翰林也下了决心，一时间竟凑了七八人，要同去青海。
启程前夜，贾珩设宴送行。
设在城外十里铺的一家野店，招牌菜是烤羊腿，用的是青海才送来的羯羊，肉嫩无膻。
毕翰林喝得微醺，拉着贾珩的手颇为亲切的说：“博文兄弟，令尊真乃当世孟尝。某此生若得寸进，皆贾公所赐。”
贾珩微笑，替他斟满一杯，“毕先生此去，是为圣朝开教化、为边民立纲常，家父不过是推了一把。来，满饮此杯，三年后京都再会。”
次日，毕翰林一行出德胜门，往西北而去。
而郑亲王提着一条老大的鳊鱼找上贾故，晃晃悠悠进了书房，那鱼还在甩尾，水珠溅了一地，小厮去接，他还不给。
贾故眯眼问他，“什么鱼值得您老提着？”
郑亲王笑里带着得意，“当然是我自己钓的。”
贾故凑近一看，那鱼足有三尺长，腹下肥厚，他满脸不信的问郑亲王，“野鱼能把自己吃这么重？”
“你没见识了吧！”郑亲王好像就等着他这一问，当即哈哈大笑，捋着胡子得意洋洋道，“这是在城外玉泉山夜钓的，水冷鱼肥，本王蹲到四更天才得手。拿给你，是让你沾点本王的福气。"
贾故就知道他是来显摆来了，被他逗乐，回头吩咐小厮：“拿给厨房，今儿咱们吃鱼，鱼头炖豆腐，鱼身切片涮锅子，再留一段做鱼羹，请亲王爷吃全鱼宴。”
两人移步水榭，茶烟初起。
早上的阳光稀薄，照在池面上，泛着碎银似的光。
郑亲王呷了一口茶，忽然收了笑容，与贾故说，“亲家，你地方资历太少了。便是被赵阁老力保成为尚书，也容易受人攻讦。”
贾故少有听他议自己前程的时候，便不动声色问，“王爷何出此言？”
郑亲王说，“礼部之前刚被沈尚书提拔上来就被打发出去的周侍郎，你不记得了？在礼部待了十余年，机缘巧合被拱到户部侍郎的位子上。结果呢？翰林院一弹劾，皇上顺势就打发他外任了。”
贾故端着茶盏，抬眼望他，语气轻松：“若是我能像周某人那样，连升几级再外放。尚书头衔加身，出去就是总督，军政一把抓，不用再看上司脸色，多好！”
贾故真这样觉得。
不是人人都像沈尚书这样好说话的。京官做到头，不过六部堂印，日日周旋内阁、各部，一上一下都是权衡。
倒不如成了尚书，再出去做一方封疆。手里有兵、有粮、有印，上马管军、下马管民，山高皇帝远，才是真正的疆臣滋味。
郑亲王愣了愣，随即拊掌大笑，“好你个贾道生！本王还以为你要陷在京里为了阁臣之尊跟人斗到底。”
贾故做出无奈的表情微微一笑说，“不是不想，不管京城还是地方，皆是为官不易。但老夫有自知之明，京里如今六部之上，没有位置给老夫。”
郑亲王敛了笑容，沉吟片刻说，“你若真能想的开，可得早做打算。两江总督的位子，如今是陈老大人坐着，他年事已高，最多再干一两年。届时……”
“届时还要看皇上的意思。”贾故接过话头，目光投向远处宫城的方向，“皇上用人果断，又最讲究一个平衡。凡想谋事者，必要顺其自然，顺其天意。”
话虽这样说，其实贾故真考虑过自己如果能做封疆大吏，选在哪个地方更好。
他在认真思考过后觉得安徽就不错。
算是赵阁老手中的范围。
至于为什么不是西北。
当然是贾故十分明确，贾家虽是皇家党。
但在皇帝心里不是王阁老这样的纯臣。
不在皇帝允许掌天子周身兵权的范围。
也不是赵阁老这样在天子潜邸便有旧的旧臣，不在皇帝允许结党达成政治目的的范围。
以皇帝的心计，不可能放他这样和西北军政皆有牵扯的人过去。
让贾家顺势做一派地头蛇。
而西北那里，经过皇帝多次雕刻，也不需要再忠于皇家的人去经营了。
所以还得是查了一遍又一遍，过几年还是有一团问题的江南这地，才值得皇帝再次投入，静待成效。
对于郑亲王好意，贾故又与他细说了自己的想法，“西北经青海一战，皇上已把军镇、驿路、寺僧统统厘过一遍，那里不需再插忠皇旗。若我贾家再伸手，反招疑忌。而江南富而不安，私盐、漕帮、当地士绅田产，一团乱麻，正需要人去解。若老夫真有那一天，定要重谢亲家。”
郑亲王默然良久，忽然叹道：“贾道生啊，你这人，不做阁老可惜了。”
贾故大笑，“王爷谬赞。下官不过是个礼部侍郎，阁老之位，想都不敢想。”
“不敢想？”郑亲王斜睨他一眼，“你什么都敢想，只是不说罢了。”
两人相视而笑，不再提起朝堂之事，转而说起两人的孙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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