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0福建官员


夜里与罗老的谈话就这样平静的过去了。

第二日,贾故便开始履行福建巡抚的公务流程。

首先是拜牌接印。

天还未亮,巡抚衙门里便灯火通明,贾故穿戴整齐,向皇帝龙牌行三跪九叩大礼,然后接过那颗沉甸甸的巡抚关防印信。

印是铜的,握在手里很有分量。

贾故又开始接见下属官员。

首先是两台,布政使和按察使。

布政使姓黄,名德彰,福建本地人,五十来岁,说话带着浓重的闽南口音,贾故半懂不懂,只能微笑点头。

但他知道布政使乃是朝廷任命,官话肯定是懂且会说的,此僚故意在贾故这个没有闽地资历的上官面前露出乡音,便是不敬了。

但贾故初来乍到,不便深究,只能记下,日后再说。

按察使姓应,名道远,浙江人,官话说得流利,却是个闷葫芦,问三句答一句,像挤牙膏。

然后是各道员。督粮道、盐法道、巡海道、汀漳龙道、建延邵道、兴泉永道,一一见过。

督粮道道员曾拜入国舅府门下,知道贾故与王行的师徒关系,贾故来之前,太子也提过他一次,因此他说话便自在了些,直言道,“抚台大人,漕运的事您放心,有下官在,不能让您有难办之时!”

盐法道道员姓陈,贾故不知其根底,但他态度不错,说起盐课来头头是道,“抚台大人,福建盐场三十七处,年产盐引二百八十万道,实销……且由您验看。”

贾故微微一笑,心里暖暖的想,姓罗的最好别给他再搞一个幺蛾子。

但在陈道员以后的话里,贾故是一点好心情都没有了。

他说,“私盐屡禁不止。福建海岸线曲折,港湾众多,私盐贩子驾着小船,夜里进出,数十年来,两任巡抚打击多次,仍不能使其断绝。”

贾故无奈说,“此事等本部院详细接受福建公务后再来决断,你且先依旧例做事。”

除了他们俩,对于贾故来说巡海道最是紧要,因福建海防事重,更因为贾故和贾家因海贸得利过。

巡海道道员姓郑,四十出头,一脸风霜,像被海风吹皱的老树皮,看着像是认真办差的实在人。

他说的也是正事,“抚台明鉴,倭寇近年少扰,但红毛人,佛郎机人、荷兰人,日渐猖獗。他们在台湾、澎湖筑城,与倭寇勾结,劫掠商船,防不胜防!此务事关重大,乃是福建一地重中之重,大人万万不可掉以轻心……”

但贾故昨夜才看过他们的烂账,因此只回他,“本部堂知晓了,此事的确是重中之重,郑兵备你且将之前一应公务整理得当,待本部堂巡城后,你呈来让本部堂仔细了解一番。现在本部堂只问你,今日水师如何?”

郑兵备犹豫回道,“水师战船老旧,兵士疲敝,大人若有闲暇,当视察闽江口、厦门要塞,一看便知。”

“好,本官定去。”贾故又不是真来给张尚书和前任做冤大头的,他当即记下闽江口和厦门要塞水师之事,一口应下郑兵备的话。

再之后便是要接见各府知府,但贾故不急,他要先带着巡抚府众人去拜庙。

文庙、武庙、城隍庙,都要一一拜过。

文庙里香火鼎盛,进士题名碑上密密麻麻刻着名字,福建文气不弱,贾故很容易就在其中找到了自己熟悉的名字。

武庙里关羽像威严,周仓、关平分立两侧,贾故上了香,随大流的说了句,“忠义千秋。”

城隍庙最是热闹,城隍爷面前摆满了供品,有瓜果、有糕点、还有一只整猪,猪头朝上,嘴里含着一颗苹果,像在笑。

等这代表着巡抚权威的文治、武功、民治皆拜过后,便是要阅城了。

贾故带着护卫,沿着福州城墙走了一圈。

城墙是百年前修的,青砖斑驳,有些地方已经坍塌,露出里面的夯土,又被补上青砖石,看着新旧不一,但好歹是完好的。

贾故又站在南门城楼上,看着城外的闽江,江水浑浊,像一条黄色的带子,蜿蜒向东。

江面上有船只往来,帆影点点,那是往来的商船,载着茶叶、瓷器、丝绸,去往南洋、东洋、西洋。

贾故远远看着便知,想要彻底掌握福建一地,福建海贸商会也要仔细接触一番。

除此之外阅库是最要紧的。

藩库里存银多少,直接关系到巡抚能办多少事。

贾故带着布政使司的官员,打开库门,库银用木箱装着,一箱箱码放整齐,贾故随机抽了几箱,命人打开验看。

银锭上铸着年份、地名、炉号,则接手幕僚一职的全先生在旁一笔笔验看,待他验过,又算过总额,仔细查验过真假后,方才给贾故回话,“实存银四十七万三千二百两,与账面相符。”

贾故点点头,相符就行,前任任期里用度是否有差,那是总督宪的事,自己只需要保证接手的数额相符就行。

贾故到福州第三日,才开始接见各府知府。

福州知府就在城里,他昨日便要拜见,被贾故拖到今日。

他姓杜,名子衡,四十出头,进士出身,曾在霞浦县做了两年县令,政绩卓著,被提拔至布政司任职五年,又做了福州知府。

贾故虽怀疑他是布政使亲信,但他有耐心细细梳理下属脉络关系,故而只与他说,“本官听罗老提起过你,他说你在霞浦清丈田亩、疏浚河道,大有才干,福州是省会,事务繁杂,你既得他力荐,当好自为之。"

杜子衡恭敬回道,“卑职定不负大人所望。”

但事实上,罗老根本没和贾故提他,贾故没旧情旧故与他寒暄,只拿了近几人的福州公文,简单与他询问了情况。

其次是泉州知府、漳州知府。

泉州是海防、商贸重地,知府姓李,是个老油条,说话滴水不漏,他说,“抚台大人,泉州港万商云集,市舶司年收关税数十万两,是福建财赋所出。但洋人多,事杂,大人若有吩咐,卑职定当效劳。”

漳州知府便是陈廷敬,贾故在京里就见过他。

但多年不见,此刻才第一次正式接见,觉得他的确与之前有些不同,便说了些“同心协力”的套话。

但他接了贾珩的信,又得了贾故的暗示,直道,“学生蒙贾大人不弃,愿为大人效犬马之劳。”

贾故心中感慨还是世事磨人心性,他记得以前这个状元郎因被流言中伤离开翰林院出京之时,心中言语中还有不少愤慨来着。

但看在他有心效劳,而自己没几个可用之人,贾故便摆手故作亲近的说,“你与我家博文同科,且有多年旧谊,不必再生疏称老夫大人,叫世叔便是。你在漳州多年,可有做实事?”

陈廷敬当即改口,“回世叔,下官去年主持漳州府清丈田亩,查出隐田三万余亩,今年春,又疏浚了九龙江支流,灌溉农田数千顷。”

贾故诧异的看了他一眼,这小子,看着变了,但还是有骨气在的,贾故笑道,“好,好。老夫要的就是能办实事之能臣干吏。老夫问你,你如此行事,漳州士绅,可听话?倭寇近来可扰边?市舶司那边,可有人上下其手?”

陈廷敬回道,“世叔所问,正是下官难处。漳州士绅以林、黄、陈三姓为大,盘根错节,学生清丈田亩时,险些被人放火焚了衙门。倭寇近来少扰,但……”他顿了顿,“但学生怀疑,有人通倭。”

贾故目光一凛,“可有证据?”

“尚无。”陈廷敬摇头,“但市舶司的关税,年年短少,却查不出漏洞。下官派人盯过,那些商船进出,像是有另一套下官摸不透的规矩。”

贾故沉吟片刻,“此事不急,你且仔细查证,待拿到实证,无论与谁对上,周督宪处,自有老夫保你。”

台湾知府最是特殊。因台湾孤悬海外,知府一般由朝廷特简,与巡抚平行,名义上受巡抚节制。

现任台湾知府姓姚,名启圣,山东人,派人来递了文书,说自己“台地有事,不便离任,请巡抚大人海涵。”

只看他来历,贾故就知道他的立场,本就打算与他各安其好。因此看了那文书,他也只是笑了笑,派人回姚知府说,“姚知府辛苦,本官日后定去台湾视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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