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第一根桩

深空航道建设船在预定坐标点停稳的时候，舰桥里安静了大概三秒。

主控屏上那行"锚点就位"的绿字稳定地亮着，没有闪烁，没有跳变，像一枚被钉死在屏幕上的图钉。操作员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姓陆，天工深空工程部第一批外派人员，他盯着那行绿字看了两秒，然后把右手从键盘上抬起来，悬在确认键上方，停了一会儿才按下去。

指尖触到按键的时候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嗒声，混在舰桥的空调出风口低鸣里几乎听不见，但陆操作员听见了，他的耳廓在工装帽檐下面微微动了一下。他把手放回键盘上，开始执行下一组指令。

"引导阵列模块，弹射。"

货舱底部的密封盖从两侧翻开的时候传来一阵低沉的液压声，像有什么沉重的东西被从舱壁上缓慢松开。第一个银灰色的模块从舱体下方弹出，脱离舰体之后它的姿态控制推进器自动点火，喷出一串极细的淡蓝色尾焰，把模块从自由落体状态推入预定轨道。第二个模块紧跟着弹出，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四组模块在深空中缓慢调整间距，激光校准器从每个模块的边缘伸出，在墨黑色的背景上交错扫了三遍，每一次扫描都缩小一点偏差，第三遍扫描结束后四个模块同时锁死，对接环扣合的声音通过舰体结构传到舰桥里，是那种很闷的金属碰撞声，像什么东西被重重地插进了卡槽里。

"对接完成。"陆操作员的声音和平时值班报备时没什么区别，只有他自己知道手心出了汗。

赵启明在地面监测站盯着那组回传数据，手边那个保温杯从热放到凉，杯口已经不冒热气了，他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凉的，咽下去之后把杯子放回原位，继续看屏幕。老周站在他身后，手里端着一杯热豆浆，站着看了大概一刻钟，然后低声问了一句："第一组定位精度多少。"

赵启明没有说话，只是把屏幕上那行数据放大了一格。偏差值显示在一个极小的数字后面，老周看了一眼，没有继续问，把豆浆端起来喝了一口。

释放首枚航道标定信标的时候，舰桥上所有人都从各自的工位上抬起头来看了主屏幕一眼。信标从舰体腹部弹射出去之后，它的定位推进器在距离舰体大约三十米的位置开始工作，将信标推入预定轨道。信标入轨之后外壳上的几组信号发射孔同时亮起一圈淡蓝色的光，然后那道光开始以固定频率向外扩散，从信标所在的位置沿着预设航道方向延伸出去，在深空中形成一条极细的淡蓝色虚线。

它在深空中慢悠悠地延伸着，方向精确地指向新星。

陆铮从破晓号舰桥的舷窗里看到了那条虚线。他当时正在做航行前的最后一次系统自检，手指在一排开关上逐一扫过，扫到第三个的时候停顿了一下，然后他转过身，面向舷窗方向。那条淡蓝色的虚线从遥远的深空里延伸过来，在墨黑色的背景上虽然极淡但确实存在，像有人在夜空中用极细的笔尖画了一根引线。他看了大概几秒，然后转回去把剩下的自检开关扫完，对着通讯器说了一句："破晓号，启动试航。"

引擎在指令下达之后开始预热。低频的震动从舰体深处传上来，沿着结构骨架一路传导到舰桥地板上，通过椅腿传到他脊背上。他把手搭在操纵杆上，没有用力，就那么搭着，拇指在杆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往前推了小半格。

破晓号开始沿着那条淡蓝色的虚线滑行。

舰桥里的所有人都能通过舷窗看到那道蓝光在舰体侧面持续地、稳定地亮着，以固定频率闪烁。它不是导航系统投射在屏幕上的虚拟路径，是真实的、物理存在的定向信标信号，在漆黑的深空中为舰体画出了一条清晰的通道。

航程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破晓号沿着虚线从起始锚点一路滑行到新星轨道外围，中途没有偏离，没有修正，那条蓝光始终稳定地维持在舰体侧前方的同一相对位置。陆铮全程握着操纵杆，但几乎没有做过大的调整，舰体沿着信号自带的引导通道自动维持航向，像一辆被卡在轨道上的车沿着铁轨滑行。

抵达新星轨道外围之后陆铮把推进器切回待机状态，舰体在惯性中缓缓滑行了一段距离然后停稳。他松开操纵杆，把右手从杆面上抬起来，活动了一下手指，对着通讯器说了一句："路有了。"

赵启明在地面监测站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屏幕上那条航道的全程轨迹数据已经全部回传完毕。他盯着那条完整的、从蓝星到新星的蓝色轨迹线在屏幕上铺展开来，从起始锚点一直到末端确认点，中间没有任何中断、偏差或信号衰减段。他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键盘旁边，盯着那条线看了很久，没有说话。老周站在他身后，也看见了那条完整的轨迹，把豆浆杯端起来又放下了。

新星苔原上的人造恒星正在从晨间模式切换成上午模式，光从斜上方打下来，把每一根银灰色的脉络都照出了清晰的长影。方芳蹲在引导柱基座旁边，用一把小号的钛合金镊子从基座边缘摘了一小片银灰色苔藓样本，叶片比指甲盖还小一点，边缘微微卷曲，她摘的时候镊子尖碰到了旁边的芽尖，那颗芽尖颤了一下，但没有收缩。她把叶片放进密封袋里，把袋口压了三遍，每一遍都从一端推压到另一端，压到第三次的时候袋子里的空气被完全排空，叶片扁扁地贴在袋壁上。

沈若站在她身后，手里没有拿数据板，就那么站着看了一会儿。"采样做什么。"她问了一句，语气和平时问"数据跑完了吗"没什么区别。

方芳站起来，把那袋样本揣进工装侧面的口袋里，拍了拍袋口确认封口没有弹开。"留个种。"她说着把镊子放进工具箱里，合上箱盖，站起来，低头看了一眼脚边那棵已经长到她膝盖那么高的芽尖，又看了一眼远处那条正在缓慢延伸的银灰色脉络网络，然后转身往物资舱方向走。她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偏了偏头："沈若，帮我记一下采样坐标。"

沈若低头在数据板上按了几下，把那排坐标数字录入系统，合上板子，站在苔原边缘没有动。她隔着整片苔原的银灰色脉络，看着新星轨道外围那个方向，远处的深空里虽然肉眼看不到，但她知道那条蓝光刚刚被点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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