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新航道的味道

第二艘建设船抵达BD-17外围轨道的时候，舰桥上安静了几秒钟。

主控屏上那行坐标确认信息跳出来之后，导航员没有立刻确认，先把三星文明星图上的原始数据调出来并排放在旁边比对了三遍。第一遍看前六位，第二遍看后六位，第三遍从第一位开始全部过了一遍。三遍的结果都一样，绿色的"匹配"标识在屏幕边缘亮着，稳定得没有一丝抖动。

导航员把比对结果窗口关掉，转过头对着杨钧宁的方向说了一句："坐标确认。和星图标注完全一致。"

杨钧宁站在舰桥侧面的舷窗旁，没有看屏幕。他偏着头看着外面那片正在缓慢放大的灰白色地表，星光从舰体侧面切过来，把行星边缘那层极薄的大气层照出一道暗金色的光弧。他收回视线，点了下头。

建设船减慢了航速。舰体开始沿着行星外围轨道滑行，姿态控制推进器每隔一段时间就喷出一串短促的淡蓝色尾焰来微调角度。货舱底部的密封盖翻开之后，一组深灰色的探测阵列从舱体下方弹出，在脱离舰体的同时展开成扇形，像一把被抛进深空里的折扇。

探测阵列的信号回传在几十分钟后开始。数据流沿着量子通讯中继链路穿过深空抵达蓝星的时候，梁敏才正蹲在调度室的椅子上，手里端着那碗泡面。面刚泡好，热气还在往上冒，他还没来得及把筷子拆开，桌上的终端就弹出了一排红色的数据接收提示。

他把面碗搁在桌上，把终端屏幕转过来对着自己，从上到下把那组数据看了一遍。行星表面大气成分、地表温度分布、引力场波动曲线——每一组参数旁边都有一个对比栏，显示着和沈若之前那份初步探测报告的偏差值。偏差值全都稳定在极小范围内，没有跳出异常标记。

梁敏才把那组数据看完之后靠在椅背上，把屏幕转回原位，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碗面。热气已经不冒了，面条在汤里泡得有些发胀。他拿起筷子拆开包装夹了一筷子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又夹了一筷子。

舰桥上所有人都能看到那颗行星在视野里正在缓慢地转动。杨钧宁站在舷窗边，两只手插在裤兜里，拇指在外面一下一下地敲着。灰白色的地表从舷窗边缘铺展开来，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和他上次从沈若那份报告里看到的照片不一样——照片上的地表纹理被处理过，层次感被压缩了。真实的BD-17表面比他想象中更粗糙，像被什么外力反复刮过之后留下的疤痕，一层一层地叠在一起，在星光从特定角度切过来的时候能看到明暗交界处的那些细密起伏。

"能降落吗。"他问了一句，没有转头。

导航员调了一组数据出来，键盘声短促而均匀地响了一阵。"地表平整度足够。没有明显的大型障碍物或者剧烈起伏的地形。大气层稀薄，但不会对舰体结构造成明显损害。重力在人体可承受范围内。"

杨钧宁把目光从舷窗外收回来，转身看了一眼主控屏上那组刚刚被调出来的地表扫描数据。他看着那组数据停了一瞬，然后开口："先不降。标记好轨道数据，下次带设备过来再落。"

导航员的手指在键盘上落下来，输入了一组预设坐标指令。三个绿色光标在行星表面扫描图的三个不同位置上同时亮起，每个光标旁边都附着一组精确的经纬度数据和地表平整度评估值。导航员把数据保存好，然后切换回巡航模式的操作界面。

建设船在BD-17轨道上悬停了将近四个小时。这段时间里探测阵列完成了三组完整周期的扫描，每一组数据都实时传回蓝星，和之前比对的参数一样稳定。梁敏才在调度室里把那三组数据依次过了一遍，在笔记本上记了三行数字，然后把本子合上，拿起那碗已经彻底凉透的泡面，把剩下的汤喝完，面桶搁进了垃圾桶里。

四小时之后建设船开始调整姿态准备返航。推进器在启动之前预热了一小段时间，低频的震动从舰体深处传上来，沿着地板传导到每个人的脚底板。杨钧宁重新走回舷窗边，看着那颗灰白色的行星在视野里开始缓慢后退。从变大到缩小，从清晰到模糊，边缘那层暗金色的光弧逐渐收窄成一道细线，然后彻底消失在被星光填满的深空背景里。

他把右手腕抬起来低头看了一眼。将甲的银色纹路在舰桥的冷光里短暂地亮了一下，颜色很浅，像一层极薄的银色水汽在皮肤表面快速掠过，然后灭了。他把手放下来，袖口重新遮住了手腕，转过身离开了舷窗，往舰桥后面走了。

导航员在他经过的时候抬头问了一句："杨总，返航之后第二批设备什么时候发。"

杨钧宁脚步没停，只偏头答了两个字："下周。"

导航员没有追问。他把那组预设降落坐标的文件夹重新打开检查了一遍，确认三个光标还在原来的位置上，然后关掉了文件，开始准备返航程序。

梁敏才在调度室里把那本笔记本放回抽屉里的时候，听到窗外又传来一声船鸣。他走到窗前往外看了一眼——码头上那排空集装箱已经被清走了一大半，剩下的几个在夕光里拖着细长的影子。下一艘运输船正在靠近，他看了一眼便转身回座位了。

而BD-17轨道上那颗灰白色的行星在建设船远去之后恢复了最初的安静状态，仍然按照自己的节奏缓慢转着，地表那层细密的起伏纹路在星光下明灭交替，像一个还未被命名的地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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