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以命换命

血瞳妖狼的血浸透了干涸的河沟，暗红色在月光下泛着黑光。

白夜坐在血泊里，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右肩三道爪痕深可见骨，左臂皮肉翻卷，后背至少断了两根肋骨，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针扎般的刺痛。他的右腿又开始渗血，那是之前断骨的地方，经过剧烈战斗后旧伤复发。

“得走。”

白夜咬着牙站起来，刚迈出一步，膝盖一软，整个人又栽倒在地上。

他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泥土和血混在一起，糊了一脸。

掌心的金色纹路还在闪，但字迹已经变得有些模糊了——不是能量不够，是他的意识在涣散。失血太多了，右肩那三道爪痕一直在往外冒血，怎么都止不住。

白夜从储物袋里摸出最后几颗止血丹，全部塞进嘴里，嚼碎了咽下去。苦涩的药味在喉咙里炸开，胃里翻江倒海，差点吐出来。

丹药没有立刻起效，但至少让伤口处的血流慢了一些。

他用长刀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这次不敢迈大步了，一点一点地挪，像一只受伤的蜗牛，在河沟底部留下一条歪歪扭扭的血痕。

血瞳妖狼的尸体还瘫在河沟里，二阶荒兽的精血被图录吸干了，尸体干瘪得像风干了几十年的老肉。但那颗狼头还在，血色的眼睛没有完全闭上，半睁着，像在盯着他看。

白夜没有回头看。

他沿着河沟往下游走，走了大约百丈，在河沟转弯的地方找到了一处凹陷。凹陷不大，刚够他蜷缩进去，三面是土坎，只有一面敞开。他钻进去，靠着土壁坐下来，用长刀砍了几根灌木枝，挡在敞开的一面，勉强遮住身形。

做完这些，白夜彻底脱力了。

他瘫坐在凹陷里，眼皮沉得像灌了铅。意识在清醒和昏迷之间反复拉扯，像一根快要断掉的弦。

不行。

不能睡。

睡了就醒不过来了。

白夜咬住自己的手背，用疼痛保持清醒。牙齿刺破皮肤，鲜血流进嘴里，咸腥的味道让他又清醒了几分。

他从储物袋里摸出那几枚疗伤的丹药——不是止血丹，是真正的疗伤丹，灰甲人储物袋里搜出来的，一共三颗，品质比止血丹高了不止一个档次。

白夜把一颗疗伤丹塞进嘴里，含在舌下，让药力慢慢释放。丹药融化后化作一股清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去，然后从胃部向四肢扩散。那股清凉所过之处，灼烧般的疼痛减轻了不少，右肩的伤口也开始缓慢愈合——至少血止住了。

“一颗不够。”白夜又含了一颗。

两颗疗伤丹下去，他的意识终于稳定了一些。虽然还是疼，但至少不会昏过去了。

白夜闭上眼，开始运转《白阳诀》。补全后的功法比之前流畅了很多，灵力在经脉里运行的速度快了将近三成。丹田里的灵力虽然消耗殆尽，但随着功法运转，新的灵气从四周涌入，经过图录提纯，一点一点地补充着亏空。

【灵力恢复中……】

【当前灵力值：8%】

【预计完全恢复：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

白夜睁开眼，看了看凹陷外面的天色。月亮已经偏西了，距离天亮大约还有两个时辰。如果灰甲人循着血瞳妖狼的吼叫声找来，大概半个时辰内就会到达河沟。

他必须在半个时辰内恢复行动能力。

白夜咬了咬牙，从储物袋里取出剩下的一枚疗伤丹，又取出一枚下品灵石，同时握在手心。丹药和灵石的能量同时被图录吸收，一部分用于修复身体，一部分转化为灵力注入丹田。

【疗伤丹（中品）×1  +  下品灵石×1】

【能量分配：70%修复肉身，30%恢复灵力】

【预计剩余时间：两刻钟】

两刻钟。

比两个时辰快了将近四倍。

但代价是——灵石和丹药的消耗速度加倍，能量储备在快速下降。白夜看了一眼掌心的数字，从27.1%掉到了26.3%，而且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下掉。

“值了。”

两刻钟后，白夜睁开了眼。

右肩的伤口已经结痂，虽然还没完全愈合，但不会再往外渗血了。左臂的皮肉翻卷处也收了口，不再那么触目惊心。后背断裂的肋骨还在疼，但至少能动了，不至于一咳嗽就钻心。

他撑着土壁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四肢。右腿还有点瘸，但不影响走路。

“够了。”

白夜从凹陷里钻出来，沿着河沟往回走。

他要回去取血瞳妖狼的尸体。

不是贪图那点狼肉——二阶荒兽的尸体本身就是宝物。狼皮可以做二阶防具，狼骨可以炼制法器，狼牙可以做成武器，狼血虽然被图录吸干了精血，但普通血液也能用来画符。最重要的是，二阶荒兽体内很可能还有功法种子，比一阶铁背狼那颗更强。

白夜走到河沟转弯处，停下了脚步。

他闻到了陌生人的气味。

不是荒兽，是人。

而且是很多人。

白夜矮下身子，贴着土坎，从灌木丛的缝隙里往外看。

河沟上游，血瞳妖狼尸体所在的位置，站着七八道身影。月光下，灰色的铠甲反射着冷光，正是那批灰甲人。

疤脸男人蹲在血瞳妖狼的尸体旁边，伸手摸了摸狼头断颈处的伤口，切口整齐，是被利器一刀斩断的。

“不是荒兽杀的。”疤脸男人站起身，声音低沉，“刀伤。刀上有灵力残留，是修士。”

“大哥，那小子不是炼气一层吗？怎么可能杀得了二阶荒兽？”一个手下满脸不信。

“血瞳妖狼是被捅中腹部旧伤，然后斩首的。杀它的人修为不高，但手法精准，知道它的弱点在哪。”疤脸男人眯起眼睛，“这小子比预想的难缠。”

“他知道血瞳妖狼的弱点？”

“要么是误打误撞，要么……”疤脸男人没有说下去，转头扫视四周，“他受了重伤，跑不远。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七个人散开，朝河沟上下游和两侧的山林展开搜索。

白夜趴在灌木丛里，一动不动。

疤脸男人没有动，站在原地，像一根钉在河沟里的木桩。他似乎在思考什么，目光在血瞳妖狼的尸体和白夜消失的方向之间来回移动。

白夜的心跳很快，但呼吸很稳。

他在白家的猎兽队里学到过——当你被猎杀时，最危险的不是那些追着你跑的人，而是那个站在原地不动的人。追你的人在消耗体力，站在原地的人在用脑子。

疤脸男人忽然抬起头，朝白夜藏身的方向看了过来。

白夜屏住呼吸。

疤脸男人看了几息，收回目光，转身朝上游走去。

白夜没有动。

他等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确认疤脸男人真的走了，才慢慢从灌木丛里退出来，沿着河沟往下游方向撤离。

但没走几步，他的脚踩到了一根枯枝。

咔嚓。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山林里，清晰得像一声炸雷。

白夜的身体僵住了。

上游方向传来疤脸男人的声音：“那边有动静，追！”

白夜不再隐藏，拔腿就跑。

他的右腿还没好利索，跑起来一瘸一拐，速度根本快不起来。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至少三四个人的气息在迅速逼近。

跑不过。

白夜在一瞬间做出了判断。

跑不过就打，打不过就换。

他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握着长刀，面向追来的方向。

月光下，四道灰色的身影从河沟上游冲了下来。跑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炼气九层的灰甲人，手里提着一把铁棍，满脸凶光。

“在这儿！我找到——”

他的话还没说完，白夜已经扑了上去。

不是用刀砍，是用身体撞。

白夜整个人撞进了那个灰甲人的怀里，左手的獠牙匕首从他铠甲颈部的缝隙里捅了进去，一刀贯穿咽喉。灰甲人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就捂着脖子倒了下去。

白夜从他身上拔下匕首，鲜血喷了一脸。

后面的三个人愣住了——他们没想到一个炼气一层的废物会主动出击，更没想到他一招就杀了一个炼气九层。

“找死！”

第二个灰甲人冲上来，手里长剑刺向白夜的胸口。

白夜没有躲。

他侧身避开致命位置，让长剑刺穿自己的左肩，同时右手的裂风爪——附着在长刀上的青芒——横斩向灰甲人的腰部。铠甲被青芒撕裂，刀锋切入血肉，灰甲人的身体几乎被拦腰斩断。

两招，杀两人。

鲜血像雨一样洒在河沟里。

剩下的两个灰甲人被吓住了，脚步一滞。

白夜没有给他们犹豫的机会。他咬着牙，拔出插在左肩上的长剑，鲜血从伤口里喷涌而出。他把长剑朝第三个人扔了过去，对方本能地一闪身，露出一瞬间的空档。

白夜已经到了他面前。

长刀从下往上撩，刀锋划过灰甲人没有铠甲保护的下颌和面部。裂风爪的青芒将他的脸切成了两半，惨叫声在河沟里回荡了不到半息就戛然而止。

第三人倒下。

第四个人转身就跑。

“怪物——！他是怪物——！”

白夜没有追。

他站不住了。

左肩被刺穿，右肩的爪痕崩裂，断掉的肋骨在刚才的剧烈动作中错位了，每呼吸一下都像有人拿刀在胸腔里搅。他的视线已经模糊了，眼前的世界在晃动，像泡在水里。

但他还站着。

长刀插在河沟的沙土地上，他双手握着刀柄，撑着自己的身体，不让自己倒下。

第四个人跑出了十几丈，忽然停下了。

因为他撞上了一个人。

疤脸男人。

疤脸男人一拳把那个逃跑的手下打翻在地：“废物。”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白夜。

月光下，疤脸男人的左脸上那道刀疤显得格外狰狞。他的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惊讶，只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平静——像看一个已经死了的人。

“炼气一层，杀三个炼气高阶，伤一头二阶荒兽。”疤脸男人的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河沟里传出很远，“白家要是都像你这么能打，也不至于灭门。”

白夜没有说话。

他没有力气说话。

疤脸男人朝他走来，脚步不快不慢，像是在散步。筑基后期的威压从他身上散发出来，像一座山压在白夜的肩上。白夜的双腿在发抖，刀柄已经握不住了，虎口的血让手掌打滑。

“可惜。”疤脸男人走到白夜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修为太低了。要是给你十年，说不定真能翻出什么浪来。”

他抬起右手，掌心凝聚出一团淡青色的灵光，那是筑基后期修士全力一击的征兆。

白夜抬起头，看着疤脸男人的脸。

他的嘴角动了动。

疤脸男人以为他要说什么，微微低下头。

白夜张开嘴，呸——

一口血痰吐在了疤脸男人的脸上。

疤脸男人的表情终于变了。那不是愤怒，是一种被蝼蚁冒犯后的、极其克制的杀意。

“很好。”疤脸男人抹掉脸上的血痰，“那我就不让你死得太痛快。”

灵光暴涨——

白夜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一瞬间——

一道黑影从天而降，砸在疤脸男人和白夜之间。

地面炸开，碎石和尘土像浪一样向四周扩散。白夜被冲击波掀飞出去，重重地摔在河沟的土坎上。他的意识在这一摔中彻底散架，眼前的画面碎成了无数块。

他看到了一个模糊的身影。

很大。

至少有一丈高。

浑身覆盖着漆黑的鳞甲，四肢粗壮如柱，头顶长着两根弯曲的角，角尖在月光下泛着寒光。

那东西转过身，看了白夜一眼。

然后——

白夜的世界彻底暗了下去。

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他的脑海里只回荡着一个念头：

那是什么？

掌心最后闪了一下：

【检测到……无法识别……能量等级超出残页探测范围……】

【建议……不要……】

字迹没显示完就消失了。

白夜彻底陷入了黑暗。

河沟里，疤脸男人退了三步，脸色铁青地瞪着那个突然出现的庞然大物。

“四阶……不，五阶荒兽……”他的声音有些发抖，“这片山林怎么可能有五阶荒兽……”

那东西打了个响鼻，鼻息喷在地上，卷起一阵带着腥味的热风。

它低头看了看血泊中昏迷的白夜，又抬头看了看疤脸男人，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噜声。

疤脸男人慢慢后退。

他没有跑，因为跑没有用。五阶荒兽相当于人类大乘期的修士，杀他一个筑基后期，比碾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那东西没有再看他。

它低下头，用鼻尖拱了拱白夜的身体，像在确认他还有没有呼吸。

然后它做了一个让疤脸男人完全无法理解的动作——

它伸出巨大的舌头，舔了舔白夜脸上的血。

然后叼住白夜的衣领，像叼一只幼崽一样，把白夜从地上提了起来。

转身。

迈开步子。

朝山林深处走去。

河沟里只剩下疤脸男人和四具灰甲人的尸体，以及一地狼藉的血迹。

疤脸男人站在原地，良久，缓缓蹲下身，捡起地上的一片黑色鳞甲碎片——那是那东西路过时蹭掉的一块。

他握着鳞片，手指微微发抖。

“白家……”

“你们到底藏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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