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借刀杀人
白夜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床上。
不是石室里的干草铺,不是岩棚里的碎石堆,是真正的床。有床板,有被褥,被褥是棉布的,洗得发白但很干净。枕头里有淡淡的草药味,闻起来像是菊花的干花,让人昏昏欲睡。
他撑着手臂坐起来,浑身上下的伤口已经不怎么疼了。胸前被疤脸男人打塌的肋骨已经归位,左掌心被自己划开的口子结了一层薄薄的痂,连手腕上被捏出的淤青都消退了大半。
这不是他自己的身体恢复能力。
是那个白袍人的灵力。
白夜环顾四周。这是一间不大的石屋,墙壁是用青石垒的,缝隙里填着黄泥,看起来很老旧但很结实。石屋有两扇窗户,窗户上没有糊纸,只用几根木条横竖钉着,能看到外面的阳光和树影。
石屋的门是开着的。
门外是一个小院子,院子里铺着青石板,石板缝隙里长出了野草,没人打理。院子角落里有一口水井,井沿上爬满了青苔,看得出有些年头了。
一个穿着白色长袍的年轻男人正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手里捧着一卷竹简,看得入神。他的长发用一根木簪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在阳光下泛着柔软的光泽。他的面容白净,眉目温和,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样子。
但白夜知道,修仙者的年龄不能看脸。这个人至少比疤脸男人强,能一掌将筑基后期的修士拍晕,修为至少在金丹期以上。
白夜从床上下来,走到门口,没有急着出去,而是靠在门框上,看着院子里的人。
白袍人抬起头,朝他笑了笑。那个笑容温和得像春天的风,不带任何攻击性,让人不由自主地放松警惕。
“醒了?”白袍人放下竹简,从石凳上站起来,“感觉怎么样?”
白夜活动了一下四肢,确认自己还活着:“你的灵力?”
“一点小手段。”白袍人走到井边,打了一桶水上来,用葫芦瓢舀了一瓢,递给白夜,“疗伤丹吃多了对身体不好,能不用尽量不用。灵力疗伤虽然慢一些,但没有副作用。”
白夜接过葫芦瓢,喝了一口水。
水很凉,很甜,像是刚从地底深处打上来的。
“你是谁?”白夜没有拐弯抹角。
“东玄宗,苏衍。”白袍人也没有隐瞒,直接报出了自己的名字和宗门,“内门长老,金丹后期。”
东玄宗。
白夜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那是这片区域最大的修仙宗门,坐落在青牛镇以东三百里的苍梧山上。白家鼎盛的时候和东玄宗有过往来,后来没落了,就再没有联系过。
“你为什么要救我?”白夜问。
苏衍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身回到石凳上坐下,示意白夜也坐。白夜没有坐,他靠着门框,保持着一个随时可以跑路的姿势。
苏衍看到了他的戒备,没有说什么,只是笑了笑。
“白家和东玄宗有旧。白渊老祖在世时,曾帮过东玄宗一个大忙。这个恩情,我们一直记着。”
“八百年前的恩情,你们记到现在?”白夜不信。
苏衍看了他一眼,目光温和但不含糊:“你说得对,不全是恩情。还有一个原因——你身上有诸天图录。”
白夜的身体绷紧了。
苏衍抬手,做了一个安抚的手势:“不必紧张。我不是来抢的。诸天图录认主后无法剥离,除非宿主死亡。就算杀了你,图录也会飞走,落到不知道哪个角落。抢是抢不来的。”
“那你想要什么?”
“合作。”苏衍说了一个很直白的词,“或者说,互惠互利。你需要一个依靠,东玄宗需要图录的力量。这几天你在山林里的表现,通过图录越阶击杀二阶荒兽、反杀灰甲人、在筑基后期修士面前撑了这么久——这些事我都知道了。一个炼气一层的修士能做到这个程度,图录的价值可想而知。”
白夜沉默。
苏衍的话没有破绽,但他不相信天上会掉馅饼。一个金丹后期的内门长老,专门跑到荒郊野外来救一个炼气一层的废物,说没有别的目的,鬼都不信。
“你监视我?”白夜抓住了另一个重点。
“不算监视。”苏衍的嘴角微微上扬,“这片山林距离东玄宗不到三百里,偶尔有弟子在这里历练。你杀灰甲人的时候,正好有一个内门弟子在附近,看到了全过程,回来禀报了我。”
白夜皱眉。
他杀灰甲人的时候,确实感觉到有目光在暗处,但当时以为是墨,就没在意。现在想来,那个视线的来源不是墨,而是东玄宗的弟子。
“那个疤脸男人呢?”白夜问。
“关在地窖里。”苏衍说,“你想怎么处置他?”
白夜的眼神一冷。
“问他,谁派来的,主上是谁,为什么要灭白家满门。”
苏衍点头:“我已经问过了。他不肯说。”
“让我去。”
苏衍看了他一眼,似乎在权衡什么。片刻后,他站起身,朝院子的另一侧走去:“跟我来。”
地窖在石屋后面,是一个向下延伸的石阶,尽头是一扇铁门。苏衍推开铁门,里面是一间不大的地牢,墙壁上挂着几盏油灯,昏黄的火光照亮了潮湿的石壁和地面。
疤脸男人被铁链绑在地牢中央的石柱上,双手反绑在身后,脚上也上了镣铐。他的左膝被白夜用水晶砸出的伤口已经结痂了,但走路还是一瘸一拐。他闭着眼睛,像是在闭目养神,听到脚步声才慢慢睁开眼。
看到白夜的一瞬间,疤脸男人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没死。”他的声音平静,但白夜听出了那一丝藏在平静下的不甘。
“你也没死。”白夜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和他平视。
“你想问我什么?”
“你的名字。”
疤脸男人显然没想到白夜第一个问题是这个。他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赵铁山。”
“赵铁山。”白夜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谁派你来的?”
“不能说。”
“说了会死?”
“说了,我全家会死。”
白夜沉默。
他想过无数种可能,但没想过这个——一个筑基后期的修士,追杀他一个炼气一层的废物,不是因为忠诚,是因为被威胁。
“你全家在主上手裡?”
赵铁山没有说话,但他的沉默就是回答。
白夜站起身,转头看向站在地窖门口的苏衍。
“苏长老,能把他交给我处置吗?”
苏衍想了想,点了点头:“随你。不过这个人修为不低,你别靠太近。”
白夜从腰间拔出那把卷了刃的匕首,在手里转了转。赵铁山看着那把匕首,嘴角抽了一下——这把匕首是白夜从他身上搜走的。
“赵铁山。”白夜把匕首抵在赵铁山的左膝旧伤上,“你和白家没有仇,你只是在执行命令。我不恨你。”
赵铁山抬起头,看着白夜的眼睛。
“但我需要知道主上是谁。”白夜说,“你不说,我就去找别人问。总会有人说的。”
赵铁山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白夜收起匕首,转身走向地窖门口。走了三步,身后传来赵铁山沙哑的声音。
“玄天卫。”
白夜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玄天卫是主上的私人护卫军。我只知道他住在北边,具体在哪里,我这种级别的没资格知道。”赵铁山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怕被鬼听见,“主上的修为……我见过他出手一次。元婴期以上的修士,在他手里像捏蚂蚁。”
元婴期以上。
白夜的指甲嵌进掌心。
“白家犯了什么事?”他问。
“我不知道。”赵铁山说,“我只知道,主上要找白家的一件东西。灭门是上面的意思,不留活口。”
东西。
图录。
果然是图录。
白夜深吸一口气,走出地窖。
阳光洒在脸上,暖洋洋的,但他的心冷得像冰窖。
苏衍跟了上来,关上铁门。
“你信他说的?”苏衍问。
“信一半。”白夜说,“他说的应该大部分是真的。但玄天卫、主上、灭门原因——这些东西他可能真的不知道,也可能知道了但不敢说。”
苏衍点了点头:“我会派人去查。你这几天先在这里养伤,等伤好了,跟我回东玄宗。”
白夜转头看着他:“你确定要收我?”
苏衍笑了笑:“我说了,互惠互利。东玄宗给你庇护,你给东玄宗带来图录的力量。这笔买卖,不亏。”
白夜想了很久,点了点头。
他没有别的选择了。
墨不能离开山林,灰甲人随时可能再来,他一个炼气一层的废物,在外面活不了几天。东玄宗是目前唯一的选择。
“但有个条件。”白夜说。
“说。”
“我不要暴露图录的存在。在外人面前,我只是一个普通的白家遗孤,资质中等,修炼努力。图录的事,只有你和我知道。”
苏衍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多了一丝赞许。
“可以。”
白夜回到石屋,坐在床边,低头看着掌心的金色纹路。
三天后,他就要去东玄宗了。
那个白家曾经和它有旧、如今却要靠它求活的地方。
他握紧拳头,纹路在他掌心微微发烫。
“主上。”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陌生的名字。
“玄天卫。”
“北边。”
“元婴期以上。”
三个关键词,像三把刀,插在他的心上。
“不管你是谁,不管你在哪。”
“总有一天,我会找到你。”
“然后——”
白夜闭上眼。
脑海里浮现出白家大宅的废墟、福伯死不瞑目的眼睛、豆芽被压在墙下的小小身影。
他没有说完那句话。
但答案已经刻在了骨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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