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青牛镇
白夜是被钟声惊醒的。
钟声从远处的宫殿群传来,浑厚悠长,一共九响,每响之间间隔五息。九响之后,山谷间的回音还在继续,像一层层推远的涟漪,过了很久才消散。
他在白家读过关于东玄宗的杂记,知道这九声钟响的意义——晨钟。每日卯时正,东玄宗敲响晨钟,宣告新的一天开始。弟子们闻钟而起,开始早课。
白夜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他昨晚修炼到子时才睡,满打满算只睡了三个多时辰。但精神很好,丹田里的灵力充沛得像满溢的泉水。灵力纯度经过一夜的运转,又提升了一丝,距离二转更近了。
他穿上青色道袍,系好白色腰带——炼气期的标志。把长刀别在腰间,储物袋塞进怀里,玉牌挂在腰带上,推门而出。
院子里,晨光刚刚漫过院墙,老槐树的叶子上挂着露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空气清冷湿润,带着槐花的甜香和远处松林的松脂味。
白夜站在院子里,活动了一下四肢。身体已经没有疼痛了,所有的伤都在图录和灵力疗伤的作用下愈合,只留下一些淡淡的疤痕。右肩的三道爪痕变成了三条白色的线,左肩的贯穿伤留下了一个圆形的疤,左掌心的刀疤是最明显的,像一条蜈蚣趴在手掌上。
他走到井边,打了一桶水,洗了脸漱了口。水很凉,激得人精神一振。
然后他盘腿坐在老槐树下,开始运功。
不急着去吃饭,不急着去熟悉环境。修炼是第一位的。
一个时辰后,白夜睁开眼。
灵力纯度又有提升,但离二转还有距离。他不急,白渊说过,炼气期的根基比速度更重要。他可以在保证根基的前提下尽量快,但不能为了快而牺牲根基。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铺满院子,把老槐树的影子拉得短短一截。白夜站起身,拍了拍道袍上的灰尘,走出院子。
他要去吃饭。
东玄宗的食堂在广场西侧,是一座两层高的木楼,名叫“五味斋”。一楼是普通弟子的食堂,二楼是长老和内门弟子的雅间。白夜是内门弟子,按理说可以去二楼,但他不想太招摇,直接走进了一楼。
五味斋一楼很大,能同时容纳几百人就餐。长条形的木桌木凳,排列整齐,桌上摆着碗筷。靠墙的一侧是一排窗口,窗口后面是热气腾腾的蒸笼和大锅,食物的香味从窗口飘出来,勾得人食指大动。
白夜排在一个队伍后面,等着打饭。
前面的人穿着和他一样的青色道袍,大部分系着白色腰带,少数系着绿色腰带。他们三三两两地聊天,说话的声音不大,但白夜的耳朵在图录的强化下听得一清二楚。
“听说了吗?这次新来了四个内门弟子,有一个是苏长老亲自带回来的。”
“知道。听说是个破落户,不知走了什么狗屎运,让苏长老看上了。”
“破落户?哪里的?”
“好像是青牛镇那边的。青牛镇你们知道吧?就那个小地方,出过什么大人物?”
“青牛镇……白家?”
“对,就是白家。听说白家被人灭了满门,就剩他一个。苏长老把他捡回来,直接给了内门弟子的待遇。”
“啧啧,灭门遗孤,倒是个可怜人。”
“可怜?说不定人家身上有宝。苏长老那个人,无利不起早,他会平白无故捡一个废物回来?”
白夜排在队伍里,面无表情地听着。
他们的猜测虽然不中,但也不远。苏衍确实不是出于同情才收留他,是为了图录。白夜不怪苏衍,也不怪这些议论的人。修仙界本来就是利益至上的地方,没有利用价值的人,连被议论的资格都没有。
轮到白夜打饭了。
他端着一个木托盘,上面放了一碗粥、两个馒头、一小碟咸菜。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慢慢吃。
粥是小米粥,熬得很稠,上面浮着一层米油,喝进嘴里滑溜溜的,暖胃。馒头是白面的,蒸得又大又软,咬一口有麦香。咸菜是腌萝卜,脆生生的,咸中带甜。
白夜吃了十天生狼肉、野菜根、凉水泡灵草,这顿饭吃得他差点掉眼泪。不是矫情,是从地狱回到人间的落差太大,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他没有哭。
把粥喝得干干净净,馒头吃得一个渣都不剩,咸菜盘子舔了两遍。
放下碗筷的时候,白夜看到对面坐了一个人。
是个年轻男人,和他差不多年纪,穿着青色道袍,系着白色腰带——炼气期。浓眉大眼,方脸,嘴唇有点厚,看起来憨厚老实。他端着一个托盘,上面堆了至少五个馒头、两碗粥、三碟咸菜,吃相豪迈,腮帮子鼓得像仓鼠。
白夜看了他一眼,没有在意,端起托盘准备走。
“哎,你是新来的吧?”厚嘴唇的男人抬头看着他,嘴里还嚼着馒头,说话含糊不清,“没见过你。”
白夜点了点头:“昨天刚到。”
“我说呢。”厚嘴唇男人咽下嘴里的馒头,伸出油腻的手,“我叫方大牛,外门弟子,炼气五层。你叫什么?”
白夜看着他伸过来的手,犹豫了一下,还是握了上去。
“白夜。”
“白夜?这名字好听。”方大牛咧嘴笑了,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你哪个堂的?”
“堂?”
“你不知道?东玄宗分四堂——青龙、白虎、朱雀、玄武。每个堂下面又有若干院。我是玄武堂的,外门的,还在打杂。”
白夜摇了摇头:“我还不知道分到哪个堂。”
方大牛瞪大眼睛:“你是内门的?”
白夜点头。
“哇——”方大牛的声音不小,周围几桌的人都看过来。他赶紧捂住嘴,压低声音,“内门弟子,了不起啊。我考了两次都没考上。这次新来的四个内门弟子,你就是其中一个?”
“嗯。”
“厉害厉害。”方大牛竖起大拇指,“那以后多关照啊,白夜兄弟。”
白夜不太习惯这种热情,含糊地应了一声,端起托盘走了。
走出五味斋,他在广场上站了一会儿。
晨钟之后的广场很热闹,弟子们三五成群地来往,有的去演武场,有的去藏经阁,有的去任务堂接任务。白夜不知道该去哪里,他想去藏经阁看看东玄宗的功法,但没有内门弟子的指引,他连路都找不到。
正犹豫间,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白夜。”
白夜转过身。
苏衍站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今天没有穿白袍,换了一身深蓝色的长衫,腰间系着蓝色腰带——金丹期的标志。头发还是用木簪束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苏长老。”白夜躬身行礼。
“跟我来。带你去见一个人。”
白夜跟着苏衍穿过广场,走过几座宫殿,来到一处偏僻的山坡。山坡上有几间茅屋,茅屋前面是一片菜地,菜地里种着一些灵草和普通的蔬菜。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正蹲在菜地里拔草,动作很慢,像是随时都会被风吹倒。
老者穿着一件灰色的旧道袍,没有任何腰带的颜色。他的头发白得像雪,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但眼睛很亮,不是年轻人的那种亮,是老松树的那种——苍劲,深邃,看透了很多东西之后剩下的那种平静。
“师叔。”苏衍在菜地边上站定,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
老者抬起头,看了苏衍一眼,又看了白夜一眼,目光在白夜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继续低头拔草。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白家后人?”
“是。”
老者放下手里的草,慢慢站起来。他的动作很慢,但白夜注意到,他从蹲到站的过程中,膝盖没有发出任何声响,身体也没有晃动。这说明他的身体机能比看起来要好得多,那些老态龙钟的样子,不一定是真的老,可能是装的。
老者走到白夜面前,上下打量着他。
白夜也打量着老者。
两人对视了约莫三息,老者忽然开口:“图录在你身上?”
白夜的心跳加快了一瞬。他看了看苏衍,苏衍微微点头。
“在。”白夜没有隐瞒。
“让我看看。”
白夜犹豫了一下,伸出右手,摊开手掌。掌心的金色纹路在阳光下微微发亮,古书轮廓的印记清晰可见。
老者的眼睛眯了眯,伸出枯瘦的手指,在白夜的掌心轻轻一点。
一股冰冷的气息从老者指尖渗入白夜的掌心,沿着经脉快速游走了一圈,然后退了回去。整个过程不到一息。
“醒了。”老者收回手指,转身走回菜地,“果然是白渊的手笔。这小子,临死还算计了我一把。”
苏衍和白夜都不明白老者在说什么。
老者蹲下身,继续拔草,头也不抬地说:“苏衍,你先回去。他留下。”
苏衍看了看白夜,给了他一个“小心说话”的眼神,转身离开了。
菜地里只剩下白夜和老者。
老者拔了一会儿草,忽然问:“白渊是不是在信里提到了我?”
白夜一愣:“信里没有提到您。”
“没有?”老者拔草的手顿了一下,“那他倒是学聪明了,知道提了我就不会帮他。”
白夜不知道该说什么,站在菜地边上,安静地等着。
“你叫白夜?”
“是。”
“白夜的夜,是黑夜的夜?”
“是。”
“黑夜的夜里,能看见什么?”老者在问。
白夜想了想:“看不见什么。”
“那为什么叫白夜?白天里的黑夜,不是什么都看不见吗?”
白夜被问住了。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名字的含义,白家给他取这个名字,可能是因为他出生在夜里,也可能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他从没问过,父亲也从没解释过。
“我……不知道。”白夜如实回答。
老者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不知道就对了。有些事情,知道答案反而没意思。”老者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言归正传。你身上有诸天图录,白渊的后人,苏衍把你弄进东玄宗,不是让你来养老的。你打算怎么做?”
白夜沉默了片刻,然后一字一句地说:“变强。找到其他的图录碎片。报仇。”
“变强到什么程度?”
“强到能杀那个主上。”
老者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没有嘲讽,也没有鼓励,只是平静地陈述了一个事实:“你现在炼气一层后期,那個人手下有元婴期修士。你连人家脚趾头都够不着。”
白夜咬了咬牙:“我知道。”
“知道还这么想?”
“不想的话,我连活着的意义都没有。”
老者沉默了片刻,忽然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菜地里有很多杂草,我每天拔,每天长,永远拔不完。知道为什么吗?”
白夜摇头。
“因为杂草的根在土里,你只拔叶子,根还留着,明天还会长出来。要彻底清除杂草,你得把根刨了。”
老者蹲下身,从菜地里连根拔起一株杂草,根须上沾着泥土,在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
“那个主上就是杂草的根。你要报仇,不能只拔叶子,你得刨根。刨根需要力气,你的力气还不够。”
白夜看着老者手里那株杂草,忽然有些明白了。老者不是真的在说杂草,是在点拨他。
“那您说,我该怎么做?”
老者把杂草扔到一边,站起身,看着远处的群山。
“东玄宗的藏经阁里,有一门功法,叫做《万象诀》。是一门筑基功法,品阶不高,但它有一个特点——修炼出来的灵力特别“活”,适应性很强,可以兼容几乎所有属性的武技和法术。白渊当年在东玄宗学过这门功法,他的根基就是用《万象诀》打的。”
白夜愣了一下:“白渊在东玄宗学过?”
“他没告诉你?”老者的嘴角微微上扬,“白渊是我师弟。八百年前,我们一起在东玄宗修行。他比我晚入门三十年,天赋比我好,修为比我高,死得也比我早。”
白夜震惊得说不出话。
这个看起来随时会被风吹倒的老人,是白渊的师兄?
八百年前的师兄?
那他现在的修为……
“别乱猜。”老者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我现在就是个种菜的,废人一个。八百年前的事,早就不提了。”
他说“废人”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没有自怜,没有不甘,只是陈述。
“《万象诀》在藏经阁三楼,丙字区,第七排书架,左数第三本。”老者重新蹲下去拔草,“去找吧。顺便说一句,东玄宗的藏经阁,内门弟子可以免费借阅前三层的功法。四层以上需要贡献点。”
白夜深深鞠了一躬:“多谢前辈。”
“别叫我前辈。我叫苍梧,你叫我苍老头就行。”
苍梧。
白夜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身后传来苍梧的声音。
“白夜。”
他停下来,回头。
苍梧没有抬头,还在拔草,声音像从地里长出来的。
“白渊当年走的那条路,你别走。他太急了,急到连命都不要了。你还年轻,有的是时间。”
白夜点了点头,虽然苍梧看不到。
他走下山坡,朝藏经阁的方向走去。
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掌心的金色纹路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但白夜知道它在那里。
就像青牛镇。
那个他已经离开了、但永远放不下的地方。
青牛镇。
白家。
坟场。
都是过去的事了。
但他不会忘。
白夜加快了脚步,朝藏经阁走去。
身后,苍梧从菜地里拔出一把杂草,扔在田埂上。
他看着白夜远去的背影,眯了眯眼。
“白渊,你倒是会挑人。”
风从他的白发间穿过,带起几根枯草,飘向远处。
远处,青牛镇的方向,炊烟袅袅。
镇上的百姓照常生活,卖豆腐的王伯没了,编草鞋的刘婶没了,白家大宅变成了一片废墟。但日子还要过,太阳照常升起,炊烟照常升起。
没有人知道,那个从坟场爬出来的少年,已经站在了苍梧山上。
也没有人知道,青牛镇这个名字,会在某一天,被整个修仙界记住。
因为从这里走出的人,从来不会忘记回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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