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坟场小鬼”之名
流言发酵的第七天,白夜第一次走出院子。不是因为他想通了,是因为姜还珠派了人来叫他。来的是苏衍,亲自来,推开院门的时候,方大牛正蹲在灶台前烧火,看到苏衍,手里的柴火又掉了。苏衍没有看他,目光直接落在老槐树下的白夜身上。
“太上长老要见你。”
白夜站起身,跟着苏衍走出院子。院门外的小路上站着几个看热闹的弟子,看到苏衍,连忙低头行礼。苏衍没有理会他们,带着白夜穿过竹林、走过广场、走过玄黄街,朝苍梧山后山走去。一路上遇到不少弟子,他们的目光像一把把钩子,挂在白夜身上,撕不下来。有人在窃窃私语,声音不大,但白夜的耳朵在图录的强化下听得一清二楚。
“……就是他,白家余孽,听说杀了玄天卫的人。”
“炼气六层杀筑基期?你信?”
“信不信由你,反正玄天卫的尸体是找到了。”
“听说他是奸细,混进东玄宗来偷功法的。”
“奸细能杀玄天卫的人?玄天卫不是他主子的吗?”
“谁知道呢,说不定是苦肉计。”
白夜面无表情地走着,苏衍也没有说话。两人走到后山,姜还珠的茅屋前,菜地里的青菜长得比上次好了些,杂草也拔得差不多了,不知道是姜还珠自己拔的还是别人帮她拔的。姜还珠坐在门口的竹椅上,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扇着风。她的眼睛半闭着,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没睡。
“来了?”姜还珠的声音沙哑,眼睛没有睁开。
苏衍躬身行礼,退后几步,转身走了。白夜站在姜还珠面前,没有说话。姜还珠睁开眼,浑浊的眼珠盯着他看了很久。
“流言的事,你打算怎么办?”姜还珠问。
白夜想了想。“不办。”
“不办?”姜还珠的嘴角动了一下,“就这样让他们乱说?”
“嘴长在别人身上,我管不了。”白夜站在菜地边上,阳光照在他的后背上,暖洋洋的,“我能管的就是自己。修炼、变强、活下去。等我能杀金丹期了,流言自然就消失了。”
姜还珠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像一颗被灰尘掩埋了很久的珠子突然被擦了一下。“白渊当年也是这么说的。一模一样的话,连语气都一样。”
白夜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沉默地站着。
姜还珠从竹椅上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到菜地里,弯腰拔了一把杂草,扔在田埂上。“白渊当年被人叫作‘坟场小鬼’,你知道为什么吗?”
白夜摇头。
“因为他小时候,白家被人欺负,家族败落,他的父母把家里的藏书藏在一座坟场里,让他在坟场里看书修炼。他在坟场里待了三年,出来的时候,浑身是泥,满脸是土,像个从坟里爬出来的小鬼。别人看不起他,叫他‘坟场小鬼’。他没生气,笑着说——小鬼也会长大,长大就是阎王。”
白夜站在那里,看着姜还珠在菜地里拔草。她的动作很慢,每拔一棵都要停下来喘口气,但她的手很稳,拔草的时候连根拔起,不像一个八百多岁的老人。
“你的外号,想好了吗?”姜还珠头也不抬地问。
白夜愣了一下。“外号?”
“白渊有外号,你也要有。不是你自己起的,是别人给你起的。骂你也好,怕你也好,总之他们会给你起一个外号。你逃不掉。”
白夜沉默了。在青牛镇的时候,别人叫他“白家废物”。在东玄宗,别人叫他“白家余孽”或者“苏长老的狗”。他没有外号。坟场小鬼?那是在叫白渊,不是在叫白夜。
姜还珠抬起头,看着他。“你去杀几个玄天卫的人,自然就有外号了。修仙界的人记不住名字,但记得住外号。”
白夜回到院子的时候,方大牛已经做好了饭。今天的菜是红烧排骨,排骨炖得很烂,骨头用嘴一抿就脱了。白夜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吃。
“白夜兄弟。”方大牛咬着排骨,含糊不清地说,“我今天在五味斋听到有人叫你‘坟场小鬼’。”
白夜的筷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菜。
“谁起的?”
“不知道。大家都在叫。可能是从太上长老那里传出来的。”
白夜放下筷子,看着碗里的排骨。姜还珠今天才跟他说坟场小鬼的事,现在整个东玄宗都知道了。不是弟子们自己起的,是姜还珠让人传的。她在帮他。不是帮他辟谣,是帮他树立一个形象。一个从坟场里爬出来的、打不死的、杀不了的形象。这个形象比任何辟谣都有用。白渊当年被叫坟场小鬼,后来成了化神境大能。现在白夜也被叫坟场小鬼,弟子们会把这个名字和白渊联系起来,把对白渊的敬畏转嫁到他身上。
白夜端起碗,继续吃饭。
第二天,白夜去五味斋的时候,发现看他的人少了很多。不是不看了,是不敢看了。坟场小鬼这个名字像一层铠甲,把他和那些好奇的、审视的、恶意的目光隔开了。
白夜打了饭,坐在角落里。方大牛坐在他对面,鼻梁上的绷带终于拆了,露出底下粉红色的新疤。柳惜言从门口走进来,端着一碗面,在他旁边坐下。
“师父让我转告你。”柳惜言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玄天卫在北域的活动最近频繁了很多。不只是东玄宗,其他几个宗门也发现了他们的踪迹。他们可能在筹备什么大事,你只是他们计划中的一个小环节。”
白夜喝了一口粥。“苏长老的意思是,让我小心?”
柳惜言摇了摇头。“师父的意思是,让你别太把自己当回事。玄天卫要杀你,不是为了你这个人,是为了你身上的东西。你不值得他们大动干戈,但他们想要图录,所以不得不动。等图录到手了,你连被杀的资格都没有。”
白夜放下粥碗,看着柳惜言。她的表情很平静,没有嘲讽,没有同情,只是在陈述事实。白夜没有生气,她说得对,他确实不配。炼气六层的修士,在北域的舞台上连个配角都算不上,顶多是个道具。图录是宝物,他是装宝物的盒子。玄天卫要的是盒子里的东西,不是盒子本身。等东西到手了,盒子就会被扔掉。
“所以我要做的,不是等他们来杀我。”白夜站起来,把碗筷放到回收处,“是让他们杀不了我。”
柳惜言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你倒是想得开。”
白夜走出五味斋,站在广场上。阳光照在汉白玉地面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十二根图腾柱在阳光下沉默,柱顶的图腾雕像在光影中忽明忽暗。白夜站在一根图腾柱旁边,仰头看着柱顶的雕像——一只展翅的鹰,鹰爪下抓着一卷书。鹰爪抓书。和白家废墟铁板上的图案一样,和白渊信上的火漆印章一样。
白夜收回目光,朝藏经阁走去。守阁的老头今天不在,藤椅上放着一壶茶,茶还冒着热气,人不知道去哪儿了。白夜推门进去,一楼大厅里有人在看书,没有人抬头看他。他上了三楼,丙字区,第七排书架。他在书架之间走了一圈,抽出了几本书——一阶武技《破风刀》、一阶身法《踏雪无痕》、一阶阵法基础《阵道初解》。
借了书,白夜走出藏经阁。他走到玄黄街的时候,在一家法器铺门口停下了脚步。铺子的橱窗里摆着一把刀,刀身通体漆黑,刀柄上缠着黑线。白夜走进铺子,老板是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看到白夜,眼睛亮了一下。“客人要看什么?”
白夜指了指橱窗里的那把黑刀。“那把刀,什么品阶?”
老板从橱窗里取出黑刀,双手递给白夜。“中品法器,玄铁打造,刀刃经过百炼,锋利度在上品法器中也不算差的。只是这刀太重,一柄刀有三十多斤,炼气期的弟子用起来吃力,所以一直没卖出去。”
白夜接过黑刀,入手确实沉,比他用的短刀重了三倍有余。他单手握住刀柄,挥了两下,刀身在空气中发出低沉的嗡鸣声。重有重的好处,劈砍的力量大,格挡的时候更稳。
白夜计算了一下,以炼气六层的灵力总量和万象灵力的活性,驾驭这把刀的重量问题不大。
他抬头看着老板。“多少钱?”
老板伸出两根手指。“二百枚下品灵石。”
白夜从储物袋里数出二百枚灵石,放在柜台上。灵石是他从黑衣人的储物袋里搜出来的,四个玄天卫杀手的身家加起来,远远超过二百枚灵石。老板收了灵石,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从柜台下面取出一个刀鞘,连刀一起递给白夜。白夜把黑刀插进刀鞘,挂在腰间。
走出法器铺,白夜在玄黄街上又买了些符纸、朱砂和几味常用的灵草。黑色丹药的药力已经用完了,他的修为暂时稳定在炼气六层中期,短期内不太可能突破到炼气七层。现在他的主要任务是巩固境界、学习新的武技和身法,为下一次面对玄天卫的追杀做准备。
回到院子,白夜把新买的黑刀放在石桌上,坐在老槐树下,翻开《破风刀》。刀法不长,只有九式,但每一式都讲究速度和角度。破风刀的精髓在于一个“破”字——破开风阻,让刀速达到极致。
白夜拿着黑刀在院子里练了几遍,前几式很不顺手,黑刀的重量让他的速度大打折扣。练到第三遍的时候,身体逐渐适应了黑刀的重量,刀速明显提升。
练完刀法,白夜又翻开《踏雪无痕》。身法只有三式——踏雪、掠水、登萍。踏雪是在雪地上不留脚印,掠水是在水面上快速滑行,登萍是在草尖上借力跃起。三式身法层层递进,从易到难。
白夜在院子里练了一个下午的踏雪,练到双腿发软、气喘吁吁,还是没有练成。踏雪的要领不是速度快,而是灵力分配均匀,每一步踏出去,灵力要从脚底均匀地铺开,像一层薄冰,把体重分散到大面积的地面上。白夜的灵力总量够,但灵力分配的精准度达不到要求,不是太厚了踩出印子,就是太薄了撑不住体重。
姜还珠说过,万象灵力的活性高,但精准度不够。活性高意味着灵力容易流动、变化快,精准度不够意味着灵力容易散、不好控制。活性高和精准度是一对矛盾,把两者都练到极致,才能真正发挥万象诀的威力。
白夜合上身法书,长出一口气。天已经黑了,方大牛不在,灶台是冷的,食盒是空的。他从储物袋里摸出一块干粮,就着凉水啃了几口,填了填肚子。然后重新站起来,继续练踏雪。
练到半夜,白夜终于能在地上留下一个浅浅的脚印了。不是完全没有印子——踏雪的最高境界是在雪地上不留痕迹,他差得远,但比下午好多了。至少脚印浅了一半,说明灵力分配均匀了不少。
白夜收刀,坐在老槐树下,闭上眼。灵力在经脉中缓缓流动,丹田里的万象丹雏形在缓慢旋转,灵力网覆盖着他身体的每一个角落。筑基还很遥远,但他不急了。急也没有用,黑色丹药的药力已经用完了,短期内不可能再有第二次这样的爆发式提升。接下来的路,只能一步一步走。
风声、竹叶声、远处的钟声,混在一起,像一首催眠曲。白夜的眼皮越来越沉,意识在图录的残页虚空中漂浮。金色纹路在虚空中缓缓流动,像一条条河流,河水是金色的,在无尽的黑暗中发光。
白夜在虚空中看到了一个身影——白渊,站在金色河流的中央,背对着他,穿着青色长袍,长发用一根木簪束着。白夜想喊他,但嘴巴张开了,发不出声音。白渊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金色河流的尽头。
白夜睁开眼,天已经亮了。晨钟还没有响,院子里的雾气很浓,老槐树的叶子在雾中若隐若现。他从石板上站起来,走到井边打水洗脸,换了身干净的道袍,把黑刀挂在腰间。推开门的时候,晨钟响了,九声。白夜走出院子。
走在去五味斋的路上,有几个外门弟子迎面走来,看到他,自动让到路边,低下头。“坟场小鬼。”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大,但很清晰。白夜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他们叫他坟场小鬼。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小鬼也好,阎王也好,都是别人嘴里的名字。他自己只有一个名字——白夜。白夜的夜是黑夜的夜,黑夜过去就是白天。不管多长的黑夜,总会天亮。
白夜走进五味斋,打了饭,坐在角落里。方大牛端着一碗粥在他对面坐下,鼻梁上的伤疤在晨光中粉得发亮。“白夜兄弟,你听说了吗?玄天卫在北域成立了一个新的杀手组织,专门对付各大宗门的精英弟子。东玄宗也有几个弟子被盯上了。”白夜喝了一口粥。新的杀手组织。专门对付精英弟子。说明玄天卫在扩大势力范围,不只是追杀他一个,而是在有组织有计划地削弱各大宗门的力量。
白夜咽下粥,目光落在窗外。晨光洒在广场上,十二根图腾柱在光影中矗立。
坟场小鬼?
也行。
小鬼也会长大。长大就是阎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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