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第122章
第二天早上，小周被人发现了。
发现他的是一个扫地的老头。天刚蒙蒙亮，老头扛着扫帚走进公园，看到树林里有一棵树的树干上绑着一个人。
他吓了一跳，扔下扫帚就跑。跑到公园门口，看到一个巡警，拉住他，结结巴巴地说：“有、有人——绑在树上——”巡警跟着他跑进树林，看到了小周。
他还活着，还在昏迷。巡警解开绳子，拍了拍他的脸。
他醒过来，眼睛睁开一条缝，又闭上了。巡警叫了救护车，把他送到了医院。
医生检查了一下，说后脑勺有外伤，轻微脑震荡，需要住院观察。巡警问他怎么回事，他说不记得了。
问他叫什么名字，他说周文彬。问他在哪里工作，他说财政局。
巡警打电话到财政局，接电话的是王美珍。王美珍又打电话给沈静言。“沈小姐，你知道吗？小周出事了。在医院里。”
沈静言放下电话，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小周被发现了。
他不会死。他活着，才能找到他背后的人。
那个真正的鼹鼠。她一定要找到他。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凉意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胸口。她放下茶杯，打开笔记本，开始写工作日志。
字迹工工整整，和平时一样。
下午，顾明慎把她叫进办公室。她推开门走进去，他站在窗前，背对着她。窗帘拉着，只留了一道缝，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他肩上切出一条金线。
“小周的事，是你做的？”他没有回头。
“是。”
“你把他绑在树上？”
“是。”
他转过身，靠在窗台上。“为什么不杀他？”
“组织上不让杀。他活着，才能找到他背后的人。”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你变了。”
“哪里变了？”
“以前你不会想这么多。你会直接杀了他。”
“我是个有组织的人。”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而且老陈教我的。书生教我的。老周教我的。他们教我，不要急。等。等敌人犯错。”
他走过来，站在她面前。很近，近到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茶香、纸墨香，还有一点点烟草味。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暖，掌心有一点汗。“你学得很好。”
她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重庆茶馆里的那盏灯。她想起那本日记，想起他写的那些字——“她还在，这就够了。”
“顾明慎，”她说，“小周会被调走吗？”
“会。渡边已经彻底不信任他了。一个连真假情报都分不清的人，一个连跟踪都会被人打晕的人，没有任何价值了。渡边会把他扔到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让他自生自灭。”
“去哪里？”
“不知道。也许是工厂，也许是仓库，也许是乡下。不会再来财政局了。”
她点了点头。她不知道这算不算胜利。也许不算。也许只是开始。小周走了，但他背后的人还在。那个真正的鼹鼠，还在。她一定要找到他。
小周在医院里住了三天。
第三天，渡边派人来接他。不是接回财政局，是接到特务机关。他站在渡边的办公室里，头上缠着纱布，脸上没有血色。渡边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支笔，在纸上写着什么。他写完了，放下笔，抬起头。
“周文彬。”
“是。”
“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
“不知道。”
“你跟踪沈静言，被人打晕了，绑在树上。”渡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报告。“你为什么跟踪她？”
小周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不能说。说了，渡边会问，你为什么跟踪她？你是不是怀疑她是共产党？你有证据吗？没有。他什么都没有。
他只能说自己没有跟踪她，只是路过。路过，被人打晕了，绑在树上。渡边会信吗？不会。他谁都不信。
“我——”他的声音在发抖，“我没有跟踪她。我只是路过。”
渡边看着他，看了很久。“路过。凌晨两点，在法国公园，路过。”
“我——我睡不着，出来走走。”
渡边放下笔，靠在椅背上。“周文彬，你让我很失望。”
小周低着头，不敢看他。
“你跟了我一年多。我给了你机会，给了你信任，给了你任务。你做了什么？你给了我假情报，一次，两次。你跟丢了一个女人，被人打晕了，绑在树上。你让我怎么再用你？”
小周没有说话。他的腿在发抖。
“从明天起，你不用去财政局了。”渡边拿起笔，继续写字。“去南市，第三仓库。那里缺一个保管员。你去吧。”
小周抬起头，看着渡边。南市，第三仓库。那是一个堆满旧物资的仓库，在黄浦江边，又潮又冷。
没有人会去那里，没有人会在乎那里。他会被扔在那个角落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直到战争结束，直到他被遗忘。
他想说，再给我一次机会。但他没有说。因为他知道，渡边不会再给他机会了。
他转过身，走到门口。
“周文彬。”渡边叫他。
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记住，你今天的一切，都是你自己造成的。”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小周走的那天，上海又下雪了。
沈静言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街对面那棵梧桐树。树枝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白白的，像撒了糖霜。
她不知道小周什么时候走，也不知道他要去哪里。她只知道，他不会再回来了。不会再翻她的文件，不会再跟踪她，不会再从门缝里看她。他走了。
像一片被风吹走的叶子，不知道会落在哪里。她不知道这算不算惩罚。也许不算。也许只是开始。
一个失去利用价值的叛徒，在乱世中，比死更可怕。因为没有人会在乎他。
日本人不在乎，重庆不在乎，中共不在乎。
他一个人，被扔在那个角落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没有人跟他说话，没有人看他一眼，没有人记得他曾经存在过。
这就是他的下场。不是死，是比死更可怕的东西——被遗忘。
她转过身，走到桌前，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凉意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胸口。
她放下茶杯，打开笔记本，开始写工作日志。
但她写的每一个字，都在想同一件事：小周走了。但他背后的人还在。那个真正的鼹鼠，还在。她一定要找到他。
她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窗前。雪还在下，很密，很急，像有人在天空撕棉花。她伸出手，接了几片。
凉的，湿的，很快就化了。她把手缩回袖子里，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
小周走了。但他背后的人还在。
她一定要找到他。不管要查多久，不管要等多久。她一定要找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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