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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第147章


她闭着眼睛,睫毛上有雪。雪不化了,冷风把泪花冻住了。

不知道是谁先收回来的,也许是她,也许是他,也许是一起松开的。她退后半步,低头拍去袖口沾着的碎雪。

“进去吧。太冷了。”她说。

他说好。

她转身走到车门边,拉开又坐进去了。他也坐进来,关了车门发动引擎。

暖风又吹起来了,脚面上那块又被吹热了。她靠着椅背,侧过脸看着窗外。

雪还在下,没有要停的意思。他开得很慢,从弄堂口到阿婆家门口总共没多远,他开了快两分钟。车停了,灯没关。发动机没熄。

她拿起手包,开了车门。

“婉清。”

她回头,橘黄色的车顶灯照着他半边脸。他嘴唇上还有刚才那抹铁锈红的口红印记。

她指了指自己的嘴唇,他伸手摸了一下,看着指尖,笑了一下。

她也笑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她把车门关了,转身走进弄堂。

走了几步,停下来,没回头。她听见身后车子还在原地,发动机低低地响着。

那声音始终没离开,一直等她进了门,灶台上的灯光透出来,在雪地上映出一小片暖色的光。

然后她听见车子开走了。很远很远,最后还是没了。

阿婆房间的灯灭了,灶台上放着一碗汤圆,盖着碟子怕凉。

掀开,芝麻馅的,还是热的。沈静言端起来喝了一口汤,甜丝丝的。她端着碗,站在灶台前,安安静静地吃了。

汤圆吃完,汤喝完,碗洗了。沈静言把碗扣在灶台边,用那块蓝边抹布把灶台擦了一遍。

灶台上的油渍是陈年的,擦不干净,她也没使劲。

擦完了,把抹布叠好搭在水龙头架子上,转身看了一眼灶台底下的煤球炉子。

炉子封了,火没灭,上面坐着一壶水,水汽从壶嘴往外冒,细细的一缕,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一根白线。

她站了一会儿,确定炉门关严了,才上楼。

楼梯很窄,每踩一步都咯吱咯吱响。她尽量放轻脚步,不想吵醒阿婆。

阿婆睡觉轻,楼下灶台开个水龙头都能听见。

但今天大概睡沉了,鼾声透过门板传出来,一长一短,像拉风箱。

鼾声里头夹着几声呓语,含混不清的,大概在做梦。

沈静言停在楼梯拐角,听了一会儿,听不清阿婆在说什么。她把棉袄领子竖起来,继续往上走。

阁楼的门开着,走的时候什么样子,回来还是什么样子。

被子没叠,摊在床上,枕头歪在一边。她从门口就能看见枕头底下露出那把枪的一角,黑乎乎的,金属的。

她没有掀被子,也没有动枪,在床边坐下来,脱了棉鞋,把鞋并排放在床底下。

又脱了棉袄,叠好放在床尾。然后拉开被子躺下去。

枕头硬邦邦的,荞麦皮装得太满了,硌脑袋。

她把枕头翻了个面,找了个稍微软和的角落枕着。

阁楼里冷飕飕的,窗户关不严。她没脱大衣,躺床上,被子拉到下巴,枕头底下那把枪硬邦邦地硌着后脑勺。

她拿出来放在枕头旁边,又拿出那支口红,拧开盖子——铁锈红,只剩半截了。

本来想明天找个地方买一支,可转念一想,好几个月了,没用过几次。

不是她不打扮,是想省着用。他给的,用完了就没了。她合上盖子放在枕头另一边。

外头钟楼又敲了几下,不知道几点了,雪还在下。

她闭上眼睛,想起刚才那个吻,凉的,嘴唇是凉的。雪落在睫毛上的时候她闭着眼,什么也看不见。

看见了什么呢?什么也没看见,光知道他在。很近,近到闻到他衣领上那个味道。

肥皂味,还有一点纸墨香,还有冬天冷风的味道。别的没有了。

窗户关不严,风从缝里钻进来呜一声长一声短,像有人在远处吹口哨。

她听着那个声音,想起他说的那四个字——“新年快乐”说的时候,嘴唇还贴着她的,声音闷闷的,震得她心口发麻。

她在黑暗中翻了个身,面朝墙。

天花板上的灯绳不知道什么时候断了,她懒得接。

反正要睡了,不差这一盏灯。

窗外的光透进来,不是很亮,但够看清那根横梁。

横梁上挂着一串干辣椒,阿婆秋天串的,到现在还没吃完。

辣椒旁边还挂着一个竹篮子,篮子里头有几个干馒头,硬得像砖头。她看着那串辣椒,看不出红色了,灯下全是黑的。

她想起今晚顾明慎在台上念致辞的样子。他念到“愿明年,我们都能活着看见春天”那句话的时候,眼睛往她这边看了一眼。

不是看她,是看她这个方向。台下那么多人,没人注意。

她也不是特意在看,眼睛正好往那边偏了一点,两个人的目光隔着一屋子的人碰到一起,又各自弹开。

她低头吃了口红烧肉。他继续念稿子。

他不是念给她听的。他们是那种不需要在这种场合互相看一眼的人。

不管看不看,她知道那句话是说给谁听的。台下那些人,也许以为那只是一句场面话,客客气气的,不疼不痒。

他们不会想到,有人活着是靠硬撑,是把每一天当成最后一天来过。

她闭上眼。

面馆的事。今年他问她生日想要什么。她说不用。他就没再问了。几天后她把那碗面端过来,汤很咸。她说咸了就不要吃了,他说吃。然后一边说咸一边吃得连汤都不剩。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翻了个身。枕头沙沙的响。

人在黑暗里,耳朵就灵了。她听见厨房灶台那壶水还在咕嘟咕嘟地响,听见阿婆的鼾声停了又起、起了又停,听见窗外风把晾衣杆上的空衣架吹得叮叮当当的。

那些声音混在一起,远远近近的,像一辆慢悠悠的火车从很远的地方开过来,一直开,开不到头。

她在那个声音里迷迷糊糊地要睡着了,脑子里忽然冒出句话——他的嘴唇是凉的。雪的凉的,嘴唇也是凉的,贴在一起的时候分不清哪一片是雪。

她睁开眼,失眠了。

窗外的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月亮没出来,天还是黑沉沉的。她侧躺着,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新年的第一天,没什么不同。她明天要上班,要整理文件,要写报告,要提防渡边的人,要等书生的消息,要把剩下的情报送出去。

一切照旧。只是日历上的年份换了一个数字。她把它从一九四四年翻到一九四五年。翻过去的时候,纸页咔嗒一声,很轻。

但在这安静得过分的夜里,那声音大得像有人在耳边拍了一下巴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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