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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 第178章


他们一前一后走了。到了那个弄堂口,沈静言站住了,顾明慎站在她旁边,隔着两步远。

“你进去吧。”他说。

“你先走。”沈静言说。

雨小了,远处有电车从路口经过,叮叮当当的,铁轮子在轨道上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沈静言跟他之间就隔着那两步路,没再走近。

顾明慎站了一会儿,没再说话,转过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皮鞋踩在湿漉漉的水泥路上。

沈静言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走到路灯底下,停了一下。

他没回头,拐弯,消失在那片光晕里。屋檐上的雨还在滴,滴在她肩膀上。

她在那站了多久不知道。也许一分钟,也许五分钟,也许更久。她摸了一把脸上的水,仰脸看天。

天还灰着,雨要下不下的,像摊在锅里怎么也烧不开的温吞水。

她转过身,走进弄堂,灶台上的灯还是亮着的。

她端着一碗凉粥随便喝了两口,粥是昨天的,稠了,米粒胀得老大,筷子捞不着。

拿勺子挖了两口,不想吃了。

阿婆去睡了,灶台后面的窗户开着,夜晚的凉风从那灌进来,把灯吹得晃。

她端着搪瓷缸子坐在灶台边。缸子底磕掉好几块瓷,露出黑乎乎的铁胚,边沿还有一圈茶渍,怎么洗都洗不掉。

水早凉了,她没去换热的,把缸子搁在灶台上,两只手交叠搁在膝盖上,看着对面那面墙。

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年画,画上是一个胖娃娃抱着一条大鲤鱼。

年画边角翘起来,风一吹哗哗响,用饭粒粘过了,粘不牢,又翘起来了。

她把年画按回去,顶了一小会儿,手一松又翘了,她就不按了,她想起了顾明慎的头发也是这样。

她闭上眼,他说——“我等了你五年。不在乎再等几个月。但你得活着。”

她没答应他。

以前她是敢答应的。老陈在破庙里说“丫头,要像苔藓一样活着”,她觉得自己一定能活着,像苔藓那样,不给水不给土也能自己长。

现在她不敢说这句话了,见过了那么多死人,见过了老周在墙上的那个“安”字。

老周刻那个字的时候指甲都断了,他一定也想活着,刻完了,也没活成。

她拿什么保证自己能活。

灶台上的灯拧大了些,照着她那半张脸,泪痕在灯光底下亮晶晶的。她用手背擦了一把。

“你活着。”她对着空荡荡的灶间说了一句。

没人听见。他自己也在那边听不见。

她站起来,把灶台上的灯拧灭了,然后上楼,脱了棉袄躺下去,被子拉到下巴,月光被云遮了,暗沉沉的,看不清什么东西。

她翻了个身。

枕头底下那管口红硌着后脑勺,她没拿出来。那把枪不在,在顾明慎那里。

她轻轻闭上眼,三天之后,他就上船。

苏北,南通,老槐树底下,左手系红布条,有人接。暗号她记住了,她把这些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脸朝向墙壁,不动了。

三天以后。她把这天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再过三天,他就走了。

她闭上了眼。

那三天,沈静言照常上班,照常整理文件,照常在走廊里跟王美珍寒暄。

面上一点事都没有,只有她自己知道,三天跟三年一样长。

五月十三日,顾明慎没来办公室。松本上午来过一次,在局长办公室门口站了一会儿,敲门没人应,走了。

沈静言从自己办公室的窗户看到松本的车驶出院子,她才从抽屉里拿出那把备用钥匙,走到走廊尽头,开门。

办公室里收拾过了。桌面干干净净,文件归了档,钢笔插在笔筒里,茶杯倒扣在托盘上。

那本台历翻到了五月十三日,没有写字,空白。她站在桌前,手指搭在台历边沿。

那本台历她送他的,去年元旦,用了快一年半了,边角磨得起了毛,纸张泛黄。

她拉开抽屉。左边第一个抽屉,以前锁着的,现在没锁,里面是一摞文件。

她翻开最上面一份,是金百合计划的完整副本,资金、设施、人员,每一页都盖着“绝密”的红章。

底下压着一封信,信封上写着“沈静言亲启”。她把信塞进衣领,文件放回抽屉,锁了。

回到自己办公室,关上门,拆开信。纸很薄,钢笔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像他这个人一样。

“婉清,我走了。船在码头,老刘等我。不知道能不能到苏北,但我会试。你在上海,自己保重。金百合计划的副本在保险柜里,密码你知道。如果我没到苏北,这些东西你来处理。我等了你五年,不在乎再等几个月。但你一定活着。——顾明慎。”

她把信折好,塞进衣领,跟那管口红放在一起,衣领里的东西越来越多了。

老周的钥匙,老陈的钥匙,书生的红本子,顾明慎的信。

她带着他们,像带着一座走不出去的坟。

五月十四日,顾明慎还是没来。孙处长也没来。

财政局三楼的走廊空荡荡的,日光灯坏了好几根,暗沉沉的,像一条没人走的老巷子。

王美珍在走廊那头跟会计科的小赵说话,声音压得很低,沈静言听不清说的是什么。

王美珍走的时候脸色不好,眼圈发红,沈静言没问,她不想知道。

傍晚,她去了外滩。不是为了做什么,就是去看看。

码头上人不多,几条货船靠在泊位边上,船上有人在搬东西,黑乎乎的,看不清搬的是什么。

她沿着江边走,从东边第一个泊位走到第六个,又走回来,第三个泊位空着,没有船。那里只有一根系缆绳的水泥柱,柱子上拴着一圈一圈的旧绳子,风吹日晒,毛了边。

她在那根柱子旁边站了一会儿,江水拍打着岸壁,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跟心跳差不多的频率。

五月十五日,天没亮她就醒了。窗户外头灰蒙蒙的,月亮还没落,挂在梧桐树梢上,淡得像用铅笔描了一道印子。

她没开灯,摸黑起了床,把枕头底下那管口红摸出来塞进衣领,跟信放在一起,下楼。

阿婆还没起,灶台是冷的。她没生火,也没喝粥,打开门,走出去。

弄堂里黑黢黢的,对面那户人家的窗户黑着,晾衣杆上空荡荡的,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黄浦江的水腥气。

她脚步放得很轻,怕吵醒谁。弄堂口的路灯还亮着,昏黄昏黄的,照着她那半张脸。她停了一下,抬头看了那盏灯一会儿。

灯罩上落了一层灰,光晕模模糊糊的,像一只快要瞎的眼睛。

她低下头,走了几步,停了下来。不是到了,是不能再往前走了。

码头在那边,从这里过去,还有一段路。她能走过去,她走了。

脚底下是青石板路,坑坑洼洼的,昨晚下过雨,积水还没干,踩上去啪嗒啪嗒响。

她走得不快,她没有跑,不是不急,是不敢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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