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第180章

老魏眯着眼看那图纸，凑得很近，鼻子快碰到纸面了。

他的手指顺着那些线条慢慢划过。“龙门吊底座，我们厂那台龙门吊，三百吨的，全上海最大的。他们要把那个炸了，码头就别想用了。”

他抬起头，声音不大，闷声闷气的。“沈小姐，能不能把炸药拆了？”

“能是能，但最好你们不要动。动了，他们会发现。发现了会提前引爆，或者换地方重新埋。”

老魏皱起眉头，那道眉毛拧成一个疙瘩。沈静言告诉他，护厂队要做的是在日本人动手之前，把龙门吊的关键部件拆下来藏好。

等炸药响了，炸的只是个空壳子。老魏听完点了点头，转头看了小山东一眼。

“听见没？先拆行走机构，把那几套进口轴承卸了，藏到三号车间废料堆底下。”

“知道了，师傅。”小山东的声音还带着少年人的脆亮，话说完抿住嘴，表情一下绷紧了。

老魏拍了拍小山东的胳膊。“怕不怕？”小山东脖子一梗。“不怕。”老魏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嘴角动了一下，像在说，不怕是假的，但不能怕。

沈静言翻到第二页。闸北电厂，老孙头凑过来了，他把那盏煤油灯往自己这边拉了拉，差点烧着图纸。“老孙头，”沈静言指着电厂的爆破点，“三处。一号机组底座，冷却塔，主控室承重墙。炸药在机组底座下面埋得最深，要拆的话得先停机。停机日本人会发现。”

老孙头把那几个字小声重复了一遍。他抬起头看着她。“沈小姐，冷却塔那边交给我。我是管冷却系统的，那个塔我闭着眼都能摸过去，不需要停机。”

沈静言说好，又指着图纸上自来水厂那几个红圈。老吴，就是那个自来水管路维修工，从来没在这些人面前说过一句话。他凑过来看了一眼，说知道了，就两个字。

她看着那些人，铁匠、老魏、老孙头、老吴，还有那几个名字她没记住的工人。他们的脸在煤油灯的光里忽明忽暗，没有人笑。

她把那张爆破点分布图仔仔细细地讲了一遍。四十七个目标，分三批，第一批在五月二十六日凌晨，第二批在五月二十八日夜间，第三批在五月三十一日。

哪个厂，哪个车间，哪个设备，炸药埋在哪，埋了多深，谁负责引爆，全讲了。

屋子里没人说话，只有她一个人的声音。讲完了，她合上图，把那盏煤油灯推回桌子中间。

老魏把小山东脖子拧紧了，像是要上刑场。他先开口，帮沈静言定了个调：“龙门吊的行走机构我来拆，拆下来的轴承、电机、减速箱，分三处藏。三号车间废料堆底下藏轴承，二号厕所的夹层藏电机，材料仓库后面的旧油桶底下藏减速箱。”他掰着手指头数那些地方，像是在给自己列买菜清单，哪样东西去哪买。

小山东拿笔记了，在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他识字不多，自己划拉的符号只有他自己看得懂。

老孙头闷头抽着一根烟卷，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袅袅的，在煤油灯光里盘旋。他吸了最后一口，烟蒂掐了，攥在手心里。

“一号机组底座下的炸药，我得先停机才能拆。停机就得拉电闸。拉电闸日本人会看到，他们会过来查。我打算先弄个短路，假装线路故障。他们来找毛病，我把保险丝拔了，换根坏的上去，查不出问题，但电就是送不上。送不上电，他们就炸不成。他们炸不成，不等于是我们的人回不去了。这台机组，我自己赌上。”

老吴从始至终没说话。最后问了一句：“水厂的滤水池和清水库，他们埋了几处？”沈静言翻图告诉他，滤水池两处，清水库一处，都在进水管道旁边。老吴点了点头。“知道了。”

她看着这些人，他们大多是坐在这里之前根本没有见过面的人，不同厂，不同工种，有的做了一辈子工，有的才出徒没两年。

他们平时聊的是菜价，说的是谁家媳妇又生了，打牌输了多少钱，发工资了去喝一盅。

现在他们坐在这间旧厂房里商量怎么拆掉日本人埋的炸药，把机器藏起来。

沈静言不敢想了。她垂下目光，盯着桌面上那些黑乎乎的油渍。

铁匠站起来，把那几个装满工具的麻袋从墙角拖过来，搁在桌上。

他从里面掏出一把管钳，一把扳手，一捆铁丝，几团棉纱，还有几盒黄油。

黄油是新的，铁皮盒还没开封，在灯光下反着光。“这些分一分。各厂需要的工具自己带走。不够的，自己想办法。”

沈静言张了张嘴，她想说别死。话在嗓子眼里打了个转，咽回去了。

她欠着身子坐在那张硬邦邦的木头椅子上，上身不自觉地挺直了。

老孙头也站起来了，把烟蒂从手心里弹出去，落在地上，用脚碾了碾。“我那条老命不值钱，活到四十五了，够本了。但电厂不能停，停了，全上海就黑了。”

沈静言攥着手包，指节发白。她的嘴唇微微动了几下，嘴唇来回嚅着，像在说什么，其实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老吴还在，把棉纱和黄油塞好了，站起来，看了沈静言一眼。

就一眼，然后她从他那道目光里读到了一点东西，用不上嘴来转达，也不是非要说什么不可，就是知道了。

“水厂那边你放心，”他说，“他们动不了。”说完，他走到门口，拉开门，出去了。

剩下的人也都散了，一个接一个，拎着工具，揣着纸条，推开门，走进夜色。

他们的脚步声在巷子里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什么也听不到了。

铁匠把那几张凳子摞起来，顶在墙角，把那盏煤油灯拧灭了。

厂房里黑了，只剩窗户透进来的一线光，灰蒙蒙的。

“走。”铁匠说。

沈静言站起来，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了一下，吱的一声，她跟他出了厂房。

外头没下雨，风大，吹得梧桐树哗哗响。铁匠走在前头，步子大，沈静言跟在后头，没说话。

他们在那条坑坑洼洼的马路上走了一程，到了路口。

“你回去吧，”铁匠没回头，“后面的事我来。”

“你怎么撤？”

“我不撤。我要看着那些炸药被拆掉。”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实在拆不掉的，我自己上去。”

他没说上去干什么。沈静言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在路灯底下越来越远。

那件灰布短褂被风吹得贴在后背上，显出脊骨的形状。她没叫住他，转过身，往阿婆家走了。

阿婆还没睡。灶台上的灯还亮着，锅里粥还在咕嘟咕嘟冒泡。“回来了？吃了没？”阿婆从灶台后面探出头来。

沈静言把布包放在桌上，“吃过了。”阿婆看着她，没再问什么，把锅盖盖上了。粥不咕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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