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第198章
配电房里没有动静,过了大概两分钟,灯灭了,手电光从里面晃出来。
那两个日本兵出来了,脚步声往车间门口走。老魏的心跳得很厉害,他怕小山东那边还没弄好,怕备用线没剪断,怕他们回去按起爆器的时候,炸药响了。
脚步声走远了,车间门口有说话声,然后安静了。老魏蹲在那里,后背全是汗。
一只手从后面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猛地转过头,是小山东。小山东的脸在月光下很白,嘴唇在抖。
“剪了?”老魏问。
“剪了。”小山东的声音也在抖。
老魏攥着那把老虎钳,慢慢站起来。腿麻了,他靠着龙门吊的柱子站了一会儿,等那阵麻劲过去。
他低头看了看那块埋炸药的水泥地,裂缝还在,灰还是湿的。那包炸药还埋在那里,但起爆器的线断了,两根都断了,它响不了了。
他站在那台龙门吊底下,抬头看着那些黑乎乎的铁架子,月光照在钢梁上,泛着冷光。
他伸出手,摸了一下那根冰冷的钢柱。铁是凉的,糙的,上面有一层薄薄的锈。
他想起他师傅,他师傅说,这台龙门吊是江南造船厂的命根子,船厂没了它,就是一堆废铁。
他说,老魏,你以后要接手这台机器。他没说“替我看着它”,他只是说“你接手”。他接了一辈子了。他没让它倒。它不会倒了。
——
凌晨一点四十五分。
电厂。
老孙头蹲在一号机组后面,后背靠着那面水泥墙,墙是凉的,他的后背全是汗。
他已经把机组停了,拉了电闸,把保险丝拔了,换了一根坏的上去。
日本人来查过,查不出毛病,电就是送不上,送不上电,他们就炸不成。
他在这台机组旁边待了一辈子,他进厂的时候二十三岁,现在四十五了。
这台机组的每一个螺丝他都摸过,每一根管道他都记得。
他闭着眼都能走到配电室,闭着眼都能找到那包炸药的位置。
两个半月前,他从沈静言那里拿到爆破点的图纸,当天晚上就摸进来了。
炸药在一号机组底座下面,他用手摸到的,埋在水泥里,只露出一个角。
他试过想把它撬出来,撬不动。他把自己的手指伸进那道裂缝里,指甲断了,血滴在水泥地上。
他没管,把那包炸药的位置又往下探了探,探到底了,他摸到两根线,一根红的,一根黑的。
他没剪,剪了日本人会换新的,他改了位置。
他在机组底座底下挖了一条小沟,把炸药从那道裂缝里拨到沟里,推到远离机组的地方。
沟不深,但够把那包炸药从底座下面挪开。他用了两个多月,每天晚上来挖一点,白天用碎砖头把沟口盖上,上面再撒一层灰,看不出来。
八月九日那天晚上,他把最后一块碎砖头从沟里取出来,把那包炸药推到了沟底,然后用水泥板盖上。
水泥板是他从厂里废料堆找的,大小刚好盖住沟口,上面压了一块砖头。
现在那包炸药不在机组底下了,在沟底,在远离管道的地方。炸了,机组没事。
他把手从那道裂缝里抽出来,手指上全是灰。
他攥了攥拳头,骨节咔咔响。他想起他老婆。
他老婆是厂里食堂的,比他小五岁,圆脸,爱笑。她总说他不会照顾自己,说他胃不好还抽烟,说他袜子破了也不换,她去年死了,肺病。
她走的那天他在厂里加班,赶一批急活,等他到医院的时候,她已经说不出话了。
她攥着他的手,指甲掐进他手背里,掐出四道血印子,后来那四道印子结了痂,掉了,没留疤。
他攥着拳头的时候感觉不到那四道印子了。他蹲在那台机组旁边,把那根烟从耳朵上取下来,含在嘴里,没点。
他想起他女儿,去年出嫁了,嫁到无锡去了,男人是个工人,老实人。
她回来看过他几次,给他带酒,带烟,带新袜子。他把袜子穿上了,酒喝了,烟抽了。
他没告诉她他每天晚上在干什么,她也不用知道,她只要知道他活着就行了,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着出去。
两点整,起爆器没有响。日本人那边出了岔子,线断了,炸药没炸。
老孙头从机组后面站起来,腿麻了,扶着墙站稳。他等着那几个人进来查线,等了好一阵,没动静。
他探出头去看,车间里黑着灯,没人。他走到配电房门口,门开着,里面也没人。他站在配电房门口,攥着那把剪刀。
他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他只知道那包炸药还在,还在沟底,还是活的。
他不能让那包炸药留在这里。日本人下次来了,会把线接上,会把炸药从沟底掏出来,会把它放回机组底下。
他不能让那件事发生。他蹲下去,摸到那块水泥板,掀开,伸手下去摸那包炸药,手指摸到了,硬邦邦的,两块砖那么大。
他把那包炸药从沟底捞上来,抱在怀里。沉,很沉。
他抱着那包炸药往车间外面走,他要把这东西扔到江里去,扔到江里它就炸不了了。
他走到车间门口,门外有两个日本兵。他们不是来查线的,他们一直没走。
他们站在门口抽烟,烟头的火光在黑暗里一明一灭,老孙头看到他们的时候,他们也看到了他。
有人喊了一句日语,老孙头听不懂,他把那包炸药抱得更紧了。
他转过身,往回跑,身后有人追上来,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咚咚咚的。
他没跑几步,后背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不是疼,是热。
他倒下去了,脸贴着地面,那包炸药从他怀里滚出去,滚到墙根底下。
他趴在那里,想伸手去够那包炸药,够不着了。
他趴在那片灰白的水泥地上,手指在砖缝里划了两道印子。
他没抓到那包炸药。后来有人把那包炸药取走了,他不知道。他死了。
——
凌晨两点十五分,自来水厂。
老吴蹲在清水库旁边,那包炸药已经被他从进水管道旁边挪到了库底的空腔里。
他在清水库底下挖了一条暗道,挖了两个月,白天不敢挖,夜里挖。
挖出来的土用麻袋装好,运到厂区后面的废料堆倒掉。
没有人发现他,他一个人干完了。那包炸药现在躺在库底空腔里,周围全是水泥,没有水,没有管道。
炸了,地上会震一下,管道没事,滤水池没事,水厂没事。
他蹲在清水库边上,手里攥着一把扳手,他没听到爆炸声,他把那根烟从耳朵上取下来,夹在手指间。
他没点,把烟放回耳朵上了。他站起来,把那把扳手别在腰后,沿着厂区后面的围墙翻出去,骑上自行车,回家了。
他没死,他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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