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旧信揭身世,暖袋藏真名
赵根生抱着油布包从坡口冲回来,鞋底把黄叶踢得直飞。
“根生,你跑得像被麻子追债,团部那边出啥事了?”周大勺把铁勺往锅沿一挂,锅里的糊糊差点扑出来。
赵根生弯腰扶着膝盖喘气,油布包被他护在怀里:“不是打仗,是团部转来的旧档案,点名给沈连长看。”
“点名给俺连长?白狗子还给咱写感谢信不成?”陈麻子探头去瞅,脸上的麻点被火光照得乱跳。
沈厉川把念冬抱离沙地上那个“家”字,抬手接过油布包:“谁送来的?”
“团部通信员刚到,说后方整理牺牲同志遗物,翻出一页名单和半封信。”赵根生喉咙滚了滚,眼睛往念冬身上一落又挪开。
姜小草手里的针线停住,木棍轻轻压在药箱边:“跟念冬有关?”
念冬还攥着炭条,仰起花猫似的小脸:“念冬有信信?”
“娃认不得字,信给大人看。”陈麻子想笑,嘴角刚翘起就被沈厉川瞥了一眼,立刻把笑吞回肚里。
赵铁山慢慢坐直,刚暖过的胃像又被风扫了一下:“拆开,火边看,别让风卷走。”
沈厉川蹲到火边,粗手解开油布上的麻绳,动作比拆枪还慢半拍。
油布里包着一张发黄的纸,边角被水泡过,纸上还压着一枚褪色的红绸花。
“这是文工团用的头花吧?”林书远推了推眼镜,炭条停在纸面上方不敢落下。
周大勺一把按住陈麻子伸过去的手:“你个爪子沾过泥鸭窝,别碰人家的东西。”
“俺就看一眼,又不是偷吃红薯。”陈麻子缩回手,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
沈厉川展开那页纸,火苗在他脸侧晃了一下,左脸那道疤被照得很清楚。
赵根生把通信员带来的话复述得很慢:“档案上写,林若瑶,二十三岁,文工团演员,湘江战役前已有身孕。”
姜小草猛地抬眼,指尖被针扎了一下,她没吭声,只把血珠在袖口上蹭掉。
念冬听见生词,抱着沈厉川的膝盖往上爬:“爹爹,娘娘?”
火堆边一下安静,连小跟班都把尾巴夹回肚子底下。
沈厉川把纸往掌心压住,腾出一只手抱起念冬:“嗯,是念冬的娘。”
“娘娘在哪里呀?”念冬伸手去摸那枚红绸花,指尖黑灰蹭上油布边。
赵铁山的木棍在土里停住,胡子抖了两下:“娃还小,慢慢讲。”
赵根生低着头,声音贴着火苗往外冒:“战斗中,她为掩护伤员转移中弹,后来队伍冲散,遗物被担架队同志收着。”
周大勺背过身去搅锅,铁勺在锅底刮出粗响:“文工团的姑娘,肚里还揣着娃,咋就那么能扛呢。”
“能扛的多了,咱红军女同志哪个不是铁打的骨头。”姜小草把针插进布卷里,眼圈红了一圈,嘴还是硬的。
陈麻子抹了一把鼻子,偏要装得轻松:“怪不得念冬同志爱唱冲鸭,原来娘是唱戏唱歌的,根儿上就响亮。”
念冬眨巴着眼,软乎乎地拍手:“娘娘唱歌,念冬也唱,冲——鸭!”
这声奶音冲出来,几个大老爷们齐齐低头,有人拿袖子擦枪管,有人假装去翻鞋带。
沈厉川把红绸花从油布里取出,轻轻放到念冬掌心:“这是你娘留下的,别咬。”
“花花,好看。”念冬捧着红绸花贴到脸边,笑得牙都露出来。
“祖宗哎,这不能贴脸,灰全上去了。”周大勺急得拿围布来擦,又怕手重,围着娃转成一只老陀螺。
姜小草接过红绸花,小心掸掉上头的黑灰:“我给她缝在里衣里,贴身带着,不碍事。”
沈厉川看她一眼,把念冬往怀里托稳:“别缝外头,路上乱,招眼。”
“我晓得,沈连长不用教我做针线。”姜小草嘴上顶回去,手却已经挑出最细的线头。
林书远把那页档案摊在膝上,眼镜滑到鼻尖:“连长,这上头还有半封信,字糊了一半,但能看出是林若瑶写给未出生孩子的。”
陈麻子立刻闭嘴,连呼吸都放轻,胸前那朵三等功红花也不晃了。
赵铁山抬手示意:“念出来,能认多少算多少。”
林书远清了清嗓子,声音有点哑:“孩子,娘不知道你是男娃还是女娃,若能活着见你,娘就给你唱最好听的歌。”
念冬听不懂长句,只听见“唱歌”,立刻把小手举高:“唱!唱!”
沈厉川的手掌盖住她的小手,掌背上的旧伤被火光照出一道道浅痕:“等会儿爹给你哼。”
林书远继续往下看,纸边被风吹得发抖:“若见不着,你别怨娘,娘去护别人的爹娘兄弟,也是想给你换条活路。”
赵铁山把帽檐压低,木棍在脚边磨出一个深印:“好姑娘。”
周大勺端起锅盖挡住脸,声音从锅盖后闷出来:“这糊糊熏眼,真不是俺哭。”
“你那锅还会熏到后脑勺?”陈麻子嘴上贫,眼角却被他用袖子擦得发红。
念冬歪头看一圈人,忽然把红绸花往沈厉川胸口送:“爹爹,花花给娘娘。”
沈厉川低头看着那朵旧花,喉结动了动:“娘把花留给你,你收着。”
“爹爹收,念冬会丢。”小丫头很认真地把花塞进他衣襟,炭灰在他棉袄上按出两个小手印。
姜小草赶紧取出针线:“别乱塞,我来缝个小布袋,丢了老周得抱锅哭半夜。”
“俺哭咋了,这花比俺锅盖金贵。”周大勺把锅盖放下,眼睛红得像被烟打过。
赵根生从油布角又摸出一小片布牌:“还有这个,后方同志说,是她当年演出服上的名牌,字还清楚。”
林书远接过去念出那三个字:“林若瑶。”
念冬跟着学,舌头打结:“林,若,摇?”
“不是摇锅的摇。”陈麻子抬手比画,又被周大勺一勺柄敲在帽沿上。
沈厉川低声纠正:“林若瑶,你娘的名字。”
念冬抱着他的脖子,把脸贴在他疤边:“娘娘,瑶瑶。”
姜小草眼睛一弯,针尖穿过灰布:“这娃嘴甜,叫谁都能叫软。”
赵铁山把那页档案递回沈厉川:“老沈,档案你收着,等到了安稳地方,再给娃讲明白。”
“嗯。”沈厉川接过纸,拇指从“林若瑶”三个字上轻轻擦过,没让灰沾上去。
陈麻子拍了拍胸口的大红花,难得没嬉皮笑脸:“连长,往后谁再说念冬没来处,俺第一个不答应。”
王大牛把枪托往地上一立,粗嗓门压得发闷:“她有娘,有爹,有咱一连这一窝叔叔爷爷。”
“还有姐姐。”姜小草把缝好的小布袋递过去,眼角一挑,“谁敢漏掉我,我拧谁耳朵。”
念冬立刻伸出小胳膊:“草草姐,抱抱。”
姜小草把她抱过去,红绸花被小布袋装好,贴在念冬里衣边,针脚密得连风都钻不进去。
赵铁山看着小布袋被缝好,慢慢吐出一口气:“根生,回头给团部带句话,档案收到,人也好好的。”
赵根生挺直背,鞋尖在黄土上碰出一点响:“保证带到。”
沈厉川从姜小草怀里接回念冬,把那页发黄的信纸沿折痕对齐,又折成更小的四方。
火苗噼啪一响,红绸花的影子落在他胸前,像一团小小的暖火。
沈厉川把信折成四方,贴着胸口塞进最里层的衣袋,掌心在口袋上重重一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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