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3章 汉口机场试飞的新战机,机头画着一道白闪电
上清寺国民政府机要电讯总台的机房里,回荡着接连不断的电键敲击声与真空管发热散出的焦糊松香气味。
窗外,重庆湿漉漉的青石板路面蒸腾起一层薄薄的白雾,几排巨大的吸音软木板整齐地码在墙角,将屋外的嘈杂隔绝得干干净净。
郑耀先披着那件深灰色的美式军呢风衣,脚下一双擦拭得纤尘不染的高筒马靴踏在地板上,发出沉稳而极有节奏的“嗒嗒”声。他右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左手随意地拿着一份烫金的军统局特派督察证,目光缓缓扫过两排戴着厚重耳机的男女报务员。
齐公卿与两名副官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后,腰间的勃朗宁手枪皮套扣得严严实实,警惕的视线寸寸扫过四周。
“郑副处长,这一组是负责接收汉口、宜昌及湘西前线无线电监视的十二号机台。”机要总台的主任哈着腰,脸上堆着惶恐而恭敬的笑,声音放得极轻,“按照局本部戴老板的手令,白市驿航运协调处的全部气象抄件与前沿监听日志,均在此处第一批移交核验。”
郑耀先在中间那张木桌旁停住了脚步。
坐在桌前的女少尉穿着一身笔挺利落的草绿色军统便服,长发齐整地盘在帽檐之下,露出白皙而沉静的侧脸。
正是程真儿。
她桌前的耳机里正传出“滴滴答答”尖锐起伏的杂音,手中的铅笔在横格电报纸上飞速游走。听到身侧的脚步声,程真儿神情没有丝毫异样,只是极其自然地放下笔,起立立正,啪地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报告长官,军统局机要电讯第一组少尉报务员程真儿,正在抄录川东与峡口前线电波监测记录。”
郑耀先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半秒,神色冷峻而漠然,完全是一副军统高官巡视下属的官僚做派:“程少尉,白市驿航运处要核验近三日汉口至宜昌航线的敌机跳频特征,你们整理归档的气象与监听通报呢?”
“报告副处长,已按密级全部装订完毕。”
程真儿双手捧起案头厚厚的一叠牛皮纸卷宗,神情沉静地递了过来。
在郑耀先伸出修长分明的手指接住卷宗边缘的刹那,程真儿的指尖极其轻微地在牛皮纸夹层上一刮。
那是一种只有经过特种情报训练者才能领会的摩尔斯盲触信号,两长一短,急促而微不可察。
郑耀先面色如常,顺手将公文夹拉开,随手翻动着泛黄的电报抄纸。
他的指尖在夹层第二页吸墨纸的边缘轻轻抚过。
那张看似寻常的吸墨纸背面,用极细的缝衣针刺出了一行密密麻麻的凹凸小孔。透过逆光的微隙,小孔排列成一组绝密的坐标和无线电跳频波长:三千八百五十千赫,跳频四次,终点汉口王家墩!
而在最底层的薄川纸上,还附着一张用极其纤细的铅笔勾勒出的战机俯视线条图。
机身流线极其修长,双翼平直而翼尖微圆,最让人心惊的是,在机头发动机整流罩的侧面,用红蓝双色笔精细地标出了一道耀眼如雷霆的白色折线涂装。
下面用微型蝇头小楷标注着三行字:
“日寇第三飞行团接收‘十二试舰战’实战测试机;”
“爬升率极惊人,中低空盘旋两圈即可咬尾苏制霍克机;”
“机头白闪电暗标,试飞指挥官为海军少佐木村信男。”
“记录得很详尽,字迹也很工整。”
郑耀先将公文夹轻轻合上,递给身后的齐公卿,语气波澜不惊,“白市驿中美空军基地的航行调度,关系到整个陪都的空中防线。程少尉,以后汉口方向只要出现这个频段的电波,不许经过中转,两小时内直接把底稿送到我的罗家湾办公室。”
“是!属下明白!”程真儿挺胸应声,目光平视前方,没有多看郑耀先一眼。
郑耀先转过身,对总台主任淡淡吩咐道:“公卿,带两名弟兄把最近一周的原始抄件封箱带走。戴老板交代过,防空电讯容不得半粒沙子。”
“明白,六哥!”齐公卿立刻招呼手下上前封箱。
郑耀先大步走出了机要总台。
午后的江风夹带着嘉陵江上的湿冷水汽扑面而来。郑耀先坐进黑色的雪佛兰轿车后座,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直到车子驶入较场口闹市区,他才缓缓睁开眼睛,抬手揉了揉自己的右侧肩膀,眉头微蹙,喉咙里压抑地咳了两声。
齐公卿连忙回头关切道:“六哥,是不是当年的旧伤又犯了?这重庆的湿气重得像水鬼,一入冬就钻骨头缝。”
“老毛病了,枪伤里的碎骨头渣子变天就作痛。”郑耀先闭着眼,声音透着一丝疲惫,“去十八梯。陆汉卿那个赤脚郎中的黑膏药和针灸,虽然苦得呛人,但拔风止痛倒还真顶用。”
“好嘞,咱们这就过去。”
车子顺着石板坡拐入了逼仄潮湿的十八梯。
两旁的吊脚楼层层叠叠,青石台阶上长满了滑腻的青苔,街边小贩的吆喝声与浓浓的中草药香弥漫在空气里。车子停在“回春堂”药铺门口的青石坪上,齐公卿正要推门下车护送,郑耀先却抬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在车里候着。”郑耀先语气平静,眼神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冷冽,“陆汉卿是个胆小怕事的土郎中,最怕穿军装带枪的。你们几个凶神恶煞地跟进去,他吓得手抖,银针扎偏了穴位,受罪的是我。”
“是,六哥,弟兄们就在门口盯着。”齐公卿连忙点头。
郑耀先独自推门下车,手里拄着那根雕花的乌木手杖,踏上了回春堂药铺那几级浸满药汁颜色的老木台阶。
药铺里光线昏暗,几排高耸的药百子柜散发着当归、黄芪与艾草的苦涩香气。
柜台后的陆汉卿戴着一幅掉了漆的铜边老花镜,正在慢条斯理地用铜碾子碾着药材。听到木门推开的铜铃脆响,他抬起头,透过厚厚的镜片扫了一眼郑耀先,脸上露出一副医馆掌柜惯常的刻薄与市侩:“哟,郑长官,今儿个刮的什么风?上回抓的川芎白芷散,吃完了?”
“少废话,胳膊酸得抬不起来,骨头缝里像有蚂蚁在爬。”郑耀先冷哼一声,将手杖往柜台上一搁,“老规矩,内堂施针,再给我包两副重剂量的追风透骨膏。”
“得嘞,请内堂上榻吧。官老爷的身子骨娇贵,受不得一点寒风。”
陆汉卿一边絮絮叨叨地抱怨着,一边掀起厚重的蓝布门帘,引着郑耀先走入了后堂诊室。
门帘落下的瞬间,陆汉卿脸上的市侩与刻薄骤然敛去。他迅速插上内堂的黄铜插销,快步走到药柜最底层的暗格前,用力向左扭转三圈铜环。
“咔哒”一声微不可察的闷响,地面上铺着的两块青石板无声无息地弹开,露出了一条向下延伸的陡峭石阶。
两人一前一后迅速走下地窖。
地窖深藏在十八梯山体的岩洞之中,阴凉干燥,四壁都挂着浸透煤油的厚棉被,连一根银针落地的回声都传不出去。地窖中央的小木桌上,点着一盏微弱的菜油灯,豆大的火苗在阴影中微微跳动。
陆汉卿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极其紧凑的红双喜烟盒锡箔纸,神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递到了郑耀先手中。
“南方局红岩主要负责同志托交通员冒死送来的特急绝密指示。”陆汉卿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样,“耀先,太行山前线八路军虽然粉碎了日寇九路围攻,但日军大本营的核心战略重心正在急速南移。他们在华北战场受挫后,企图发动南进战役,彻底切断滇越铁路与滇缅公路这两条大后方的国际输血生命线!”
郑耀先将锡箔纸凑近油灯,飞速辨认着上面用米汤显影的隐形字迹。
“延安社会部截获日本陆海军统合部的‘南进第一号飞行作战指令’。”陆汉卿接着说道,眼中闪烁着忧虑的光芒,“汉口机场出现的新式敌机,是日本三菱重工历时三年秘密研制的最高机密。日军大本营打算以这种战机夺取包括武汉、宜昌、重庆以及整个西南航线的绝对制空权!延安社会部负责同志明确指示,代号‘风筝’的同志必须借中美航运协调总长的特权,查清这架战鹰的技术全貌与致命弱点,为我八路军后方防空及前线战略防御提供决胜情报!”
郑耀先深吸了一口气,眼神在昏黄的油灯光晕中锐利如刀。
他从大衣内袋中取出那张从程真儿处得来的手绘战机草图,平铺在木桌上:“真儿已经在电讯总台捕捉到了它的信号。这架战机的正式代号叫‘十二试舰战’,机头有一道白闪电涂装,试飞指挥官是日本海军的木村信男少佐。”
陆汉卿看着那张战机图,倒吸了一口凉气:“汉口机场离重庆不过七八百公里,以它的航程和速度,只要半个多小时就能飞到歌乐山上空。真有这么邪乎?”
“比你想的还要危险。”郑耀先目光如炬,声音冷冽,“如果不能在它正式列装前找到反制手段,整个大后方的天空,都将变成日军单方面的屠宰场。你转告南方局红岩主要负责同志与延安党中央,风筝明白肩上的担子。哪怕是用牙咬,我也要在它的铁翅膀上啃出一个窟窿来!”
“好!”陆汉卿重重地点头,眼眶微红,“耀先,你万事小心。戴笠疑心病极重,重庆的天空更是一张巨大的绞索。党中央和延安最高负责同志,都在等着你的好消息!”
“银针拿来。”郑耀先利落地挽起右臂的军装衣袖。
陆汉卿会意,迅速取出几枚细长的银针,在火苗上淬过,精准地刺入郑耀先肩膀的曲池与天宗穴,扎出几点暗红的血珠,制造出逼真的施针拔风痕迹。
两刻钟后,郑耀先手里提着两包用草绳扎紧的中药包,神态自若地走出了回春堂的大门,钻进了守候多时的雪佛兰轿车。
“六哥,感觉如何?”齐公卿关切地问。
“陆汉卿的针法确实刁钻,肩膀松快多了。”郑耀先靠在椅背上,眼中闪过一丝慑人的寒芒,“掉头,立刻去罗家湾作战密室,把陈纳德顾问请来。”
半小时后,罗家湾戴公馆后侧的防空作战推演室内。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雪茄烟雾与防腐樟脑油的味道。几张巨大的川东防空地形沙盘摆在正中,墙壁上悬挂着详尽的长江航道防空雷达与测风哨网格图。
美国退役陆航上校、现任国民政府航空委员会顾问陈纳德正叼着一根大雪茄,双手插在飞行皮夹克的口袋里,眉头紧锁地盯着郑耀先带来的那张战机手绘草图。
“郑将军,恕我直言,我认为这份情报被你们的特工严重夸大了。”
陈纳德吐出一大口浓蓝色的烟雾,用略带生硬的语调夹杂着几句中文,手指重重地敲在草图的机翼上,“从力学和发动机功率的常理来看,要在维持一千匹马力引擎的前提下,达到这种盘旋角速度和三千米爬升率,简直是天方夜谭!我们美军现役最顶尖的霍克机和正在测试的战斧式重型战机,依靠的是高空俯冲能量战术。日本人的工业基础薄弱,他们根本制造不出如此高强度的承重机翼!”
一旁的几名国军空军参谋也连连附和:“是啊,郑长官,日军现役的九六式舰战在汉口和宜昌跟我们的苏制战机缠斗,并没有绝对优势。这种所谓神乎其神的‘白闪电’,会不会是日军故意放出来的战略恐吓烟雾弹?”
作战室内一片沉默,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郑耀先身上。
郑耀先面沉似水,一步步走到挂满战术坐标的黑色黑板前。
他随手抓起半截白色粉笔,手腕沉稳地在黑板上划出一道精准的抛物线:“陈纳德顾问,如果日本人用的根本不是常规航空钢材呢?”
陈纳德一愣:“不是钢材?”
“根据我们在汉口和上海租界洋行截获的秘密物资流向,过去一年里,日本住友金属工业株式会社向三菱重工名古屋航空机制作所,秘密运送了超过六十吨编号为五十号的特种高强度超硬铝合金。”
郑耀先一边说着,粉笔在黑板上飞速写下一连串让所有人眼花缭乱的力学与化学参数,笔尖击打黑板的声音如同密集的机枪点射,“这种合金极度轻薄,抗拉强度极高,但有一个致命的缺陷,韧性极差,一旦过载极易产生金属疲劳裂痕!”
陈纳德的瞳孔瞬间骤缩,手里的雪茄停在半空。
郑耀先手中的粉笔猛地在战机草图的驾驶舱与油箱位置圈了两个重重的红圈:“为了把推重比压榨到极致,日本设计师堀越二郎做出了一个极其疯狂、甚至灭绝人性的设计,这架战机,根本没有装甲防弹钢板!不仅飞行员座舱背后没有任何防护,甚至连机翼内部的整体油箱,都没有采用自封橡胶层!”
“上帝啊……”陈纳德倒吸了一口凉气,摘下嘴里的雪茄,“没有装甲?没有自封油箱?那这架飞机只要被七点七毫米的穿甲燃烧弹擦中……”
“它就是一只装满了高辛烷值航空汽油的打火机!”
郑耀先的声音如重锤般砸在每个人的心头,“在中低空,它的盘旋速度与机动性确实天下无双,任何企图与它进行水平缠斗的盟军战机都是自寻死路!但如果采取双机编队,利用高空优势进行俯冲打完就跑的掠袭战术,瞄准它的油箱打一梭子,它就会在空中瞬间爆炸解体!”
陈纳德死死盯着黑板上的战术图解,整个人彻底呆住了。
他快步冲到黑板前,拿起粉笔顺着郑耀先画出的轨迹飞速验算,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足足过了三分钟,这位一向傲慢自负的美国老牌飞行教官猛地转过身,向着郑耀先重重一挥拳头:“郑!你简直是一个航空力学的天才!如果是这样,我的战术不仅行得通,而且完全可以在未来的西南天空上把这群骄傲的日本杂种撕成碎片!”
作战室内的国军参谋们面面相觑,无不倒吸冷气,眼中满是敬畏与震撼。
然而,还没等众人的激动平复,作战室墙壁顶端那盏猩红色的紧急防空信号灯突然毫无征兆地爆闪起来!
“呜,呜,呜,!!”
刺耳欲聋的紧急蜂鸣声骤然撕裂了深夜的宁静,将整个密室染成了一片血红。
墙角的一部红漆军用紧急电话机疯狂地震响着。
齐公卿脸色剧变,一把抓起听筒贴在耳边:“喂!罗家湾战术作战室!什么情况?!”
听筒里瞬间传来尖锐刺耳的狂风呼啸声与金属机枪剧烈的扫射震荡音,紧接着是一声撕心裂肺、破了音的狂喊:“齐副官!报告六哥!歌乐山第一防空高山测风哨遭遇突袭!突破警戒线的不是九六式,是一架通体惨白、机头画着一道白闪电的新型战机!它的速度太快了!高射机枪根本锁不住它的转弯轨迹!!”
齐公卿手一抖,按下了免提键。
伴随着刺耳的电流啸叫,听筒那头猛然爆发出“轰隆”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防空哨哨长绝望的嘶吼声夹杂着呼啸的引擎咆哮声回荡在整个密室:
“处长!它一梭子航炮打爆了我们的测风探空气球!它……它冲着我们的高山无线电测向雷达塔撞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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