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两百九十章 王府里的小可怜（69）
京师的百姓发现吃不起粮之后，满城哀嚎，人心彻底溃散。
就在这个时候，那些关于玄澈是妖僧、只因妖僧祭天亵渎神明才惹来天罚的流言，从茶楼酒肆一路蔓延到街头巷尾。
那些被恐慌裹挟着的人，几乎是一瞬间便接受了这个说法。
因为这些人总要将自己的恐惧与愤怒，宣泄出来。
所以，很不幸——玄澈便是那个宣泄戏中怨怒的靶子。
而林吟霜的诡计却没有成功。
有关林清欢是扫帚星的传言，却没什么人愿意搭理，甚至聊都不愿意详聊。
倒不是因为笃定她清白无辜，而是因为前些日子淮王裴酌川如何大张旗鼓地讨好这位未来王妃，满京城的百姓都看在眼里。
谁也不会蠢到，用自己的脑袋，去触皇室的霉头。
从那日起，街头巷尾、茶楼酒肆，时不时就会冒出一句对玄澈的咒骂。
那些曾经受过他恩惠的人，此刻混在人群中骂得最凶。
没有人记得那年寒冬他开了寺中粮仓，连施了半月粥饭，救了无数饥民；没有人记得那年时疫横行，他带着寺中僧众挨家挨户送药，自己累得咳了血也不肯停。
他们的记忆像是被恐惧啃噬的干干净净，只剩下一个念头——
是玄澈招来的灾祸，是玄澈害了他们。
骂声像滚雪球一样越碾越大，那个曾经万人敬仰、不畏艰险为国铲除前朝余孽的护国禅师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被百姓唾骂的妖僧。
大相国寺在一夜之间从云端落入泥潭。
往日里排队上香的香客不见了，连惯常来讨粥的乞儿都不敢靠近。
门可罗雀。
寺中僧人只要一出门，被人骂都是轻的，更有甚者会被人围上来推搡动手，甚至有人的僧衣都在拉扯中撕破了。
其他寺院的僧人起初还想替他们说几句话，可没两天就发现连自己也被牵连了。
他们只要出现在街上，哪怕是没有穿着僧袍，也会被百姓指着鼻子骂“妖僧同党”。
于是整个京师的僧人都在忙着撇清自己与大相国寺的关系。
可百姓们哪里在意你是哪座寺的？
他们需要的是一个宣泄口。
事情越闹越大，蝗灾扩散的范围也越来越大。
传闻。
如今的蝗群飞来时遮天蔽日，太阳变成一个模糊的白点，白昼如夜。
人们根本不敢说话，生怕一张嘴蝗虫会钻进嘴里。
蝗群飞过的时候，屋瓦甚至都被压得嘎吱嘎吱响，那些曾经的富贵人家还有余粮的，也起不了火，开不了灶，因为风箱根本拉不动，空气里全是蝗虫的翅膀……
短短一个月。
京师的附近就出现了灾民。
衣衫褴褛，面色蜡黄地跪在城门外，伸着枯瘦的手求一口饭吃。
可现在粮食贵如黄金，谁舍得给出一口？
京师内，朝堂上也吵成了一锅粥。
有人上奏说应当打开城门让灾民入京，以显天子仁德、京师气度。
有人说如今朝廷的赈灾力度明显不够，蝗虫带来的灾难越发严重，南方甚至出现“以妇女献给蝗神”的荒唐事。
有人提议重新祭天以消除天怒，并夺回玄澈的圣僧之名与护国禅师的身份，以平民愤。
甚至有人提出一个十分有意思的建议：既然蝗虫铺天盖地，粮食颗粒无收，为什么不捉来烧了吃了？好歹也是一口肉。
话未落地，立刻有人出言嘲讽：“蝗虫成灾之时，其体内自行生出浊毒，寻常那些以蝗虫为食之鸟都不敢啄食，你让人去吃？”
“大人是想要少一点人，少分点粮啊。”
提议的人被驳得面红耳赤，不敢吭声了。
皇帝在御座上，看着下方这些争论的面红耳赤，却没有半点用处的朝臣，面色如墨，眼沉如渊。
*
事情发酵至今，二公主裴玉瑶的态度已经悄然转了个弯。
起初她是第一个力挺玄澈的，甚至放话说：“本宫偏要护着他，谁再敢多说一句，本宫割了他的舌头！”
可是。
日子一天天过去，街头巷尾的骂声越来越响。
裴玉瑶开始动摇了。
她喜欢玄澈不假，但要因为一个男人，让自己也被扣上“妖僧同党”的帽子，被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盯上？
她是不愿意的。
而真正让她彻底死心的，是她终于查清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
当她知道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是她父皇，当她知道钦天监的老监正在告老还乡的路上，被龙泉山山匪截杀，她坐在窗前，盯着夜色看了很久。
可是，纠结的情绪甚至没有超过一晚，她便做出了决定。
玄澈不可救。
这也是她传给黎笙的口信，简简单单的五个字。
可惜，黎笙并没有收到。
因为那会儿，她正指挥护卫，彻底打通了一条通往相国寺的密道。
只是密道的出口有些偏移，没有直达玄澈的禅房，反而在禅房百米外一处柴房中。
此时，整座寺院都静悄悄的。
曾经从早响到晚的诵经声，也已经停了，只剩下一片死寂。
黎笙走到玄澈禅房前。
敲了敲门。
门内没有动静，她停顿片刻便推门而入。
只见玄澈坐在蒲团上，手边摊着一卷经书，目光却落在虚空中的某处，那双漂亮的眼睛没有焦点，仿佛被人抽了魂。
黎笙看着他的模样，心像被一只大手猛地攥住了。
她总是说，会护住他，不会让他受到伤害，但好像从未真正地将他护得完好无损。
“圣僧。”黎笙淡淡开口。
玄澈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半晌似乎才反应过来，缓缓抬头看向黎笙，看清是她后，又是一愣，才用哑得像被砂纸磨过的声音道：
“阿弥陀佛，黎施主……你来了。”
黎笙喉间动了动。
她第一次走上前，在他跟前跪坐下来，与他平视，轻声道：“圣僧辛苦了……”
这些日子。
玄澈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硬是将寺中有粮的消息死死压住。
那些僧人每天被人指着鼻子骂，被推搡，被吐唾沫，回来的时候眼眶都是红的，可没有一个人开口提过粮仓的事。
也没有人在压力最大的时候，生出过开仓放粮、用粮食换回相国寺清白的念头。
黎笙知道，这都是玄澈的功劳。
玄澈微微一怔，喉间却更哑了几分，“施主严重了，贫僧不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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