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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1章 宁在直中取,不向曲中求


姜子牙在钦天监那间偏室中坐了整整一夜。

灯油添了两次,窗外透进来的月光从偏斜变成正中又偏向了另一侧。

他面前的案上摊着一卷铺开的长帛,墨已经研好了。

笔搁在砚台边沿,笔尖上的墨凝成了一滴悬在那里,迟迟没有落下去。

他望着窗外那片被夜色浸透的天空,远处隐约传来酒池肉林方向飘过来的乐声,断断续续的,被风吹散了又聚起来。

他低头将那支笔拿起来蘸了蘸墨,在帛上落下了第一个字。

那卷奏本他写到天边发白才停笔。

他将那卷帛收拢起来,吹干了墨迹,卷好之后用一根细麻绳扎了扎,揣在怀里。

南蛮妈妈在后院中已经起身了,灶台上传来烧水的声响。

姜子牙走到灶房门口站了片刻,南蛮妈妈正在往灶膛中添柴,见他站在门口便问了一句:"今天怎么这么早?"

姜子牙说:"今日早朝,我有本要上。"

南蛮妈妈添柴的手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随即继续烧火,只说了一句:"去吧。"

早朝时百官按序入殿。

纣王坐在龙椅之上,面色比前些日子红润了几分,像是昨夜酒池肉林中的余兴还没有完全散尽。

费仲和尤浑站在前列,文丑丑侍立在侧帘后面捧着茶盘。

各官奏报了几项常规事务之后,殿中安静了一瞬。

姜子牙从文官列中走了出来,走到殿中央站定,从怀中取出了那卷扎好的帛。

他开口时声音不高,但殿中安静,每一个字都像是落在砖面上的铁钉,一下一下地砸进去。

他念了十条:

杀妻诛子、炮烙忠良、建虿盆、造鹿台、宠妖妃、远贤臣、荒朝政、虐百姓、纵奸佞、坏纲常。

每念一条他将那卷帛向下展开一段,帛上的墨迹在日光中清清楚楚。

他念完最后一条时将整卷帛展到了尽头,双手举着那卷帛,躬身道:

"臣姜子牙冒死直言,请大王以社稷为重,以万民为念,罢鹿台,毁虿盆,远妖邪,亲贤臣。”

“若大王肯纳臣之言,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商室六百年基业,尚有回旋之余地。"

殿中安静得像一座空屋。

百官各自低着头,没有人出声,连呼吸都压得极低。

纣王靠在椅背上,目光在那卷展开的帛上停了一瞬。

然后缓缓地、像是从极深的地方浮上来一样地开口问了一句:

"姜子牙,你是说朕杀妻诛子、炮烙忠良、宠妖妃、远贤臣——你在骂朕昏君?"

他的声音不大,但殿中每一个人都能听出那句话底下压着的冷。

姜子牙没有抬头,但也没有收回那卷帛,只躬身站在原地,声音平稳依旧:

"臣不敢骂大王,臣只将臣所见的实话说出来。大王若觉臣是妄言,可问一问殿中百官,臣方才所念的十条,哪一条是凭空捏造的。"

纣王猛地站起身来。

他这一动,龙椅的底座在砖面上刮出一声短促的钝响。

他站在案后望着殿中央那道躬着身的白发身影,面上那层红润已经褪尽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铁青色的沉。

他开口时声音拔高了三分,在空旷的殿中激起了一小片回响:

"将姜子牙拿下——枭首示众!"

两侧的力士跨步上前,铁甲碰撞的声音在寂静的殿中格外清晰。

姜子牙在那两道沉重的脚步声靠近之前抬起眼来,看了纣王一眼,又看了站在侧帘后面的妲己一眼。

妲己站在帘幕边缘,手中还握着那柄团扇的柄,目光落在他面上没有移开。

姜子牙的目光只在她面上停了一瞬便收回来了。

两名力士的手已经搭上了他的肩头。

就在那两只铁手套扣住他肩膀的刹那,姜子牙的身体忽然泛起一层清光。

那光像是从水底映上来的月影,带着一种流动的湿润感,在力士的铁掌之下如水一般散开了。

力士的手掌合拢时攥了个空,指缝间只剩一道薄薄的水渍在日光中闪了一下便蒸干了。

那道清光从殿中央朝着殿门的方向滑去,速度快得像溪水从石头上淌过。

随即便出了殿门,沿着长廊尽头融入了天光之中,不见了。

殿中的人怔了一瞬。

那两名力士还保持着双手合拢的姿势,铁手套中的水渍已经干了。

纣王站在案后望着那道清光消失的方向,面色从铁青转成了一种更加沉冷的灰白。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下令去追,只是慢慢地坐回了椅中。

妲己从帘幕边缘走上前来,将手中那柄团扇轻轻放在案角,开口时声音柔而稳:

"大王不必动怒,这等方士总是有些装神弄鬼的本事。他逃了也好,省得留在朝中继续妖言惑众。"

纣王没有应声。

他将目光从殿门方向收回来,落在那卷被姜子牙遗落在殿中央的帛上。

那卷帛展开着铺在砖面上,墨迹清晰,他看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像是多看一瞬便要多堵一分气。

姜子牙的身影从宫门外的石阶上重新凝结出来时,身上的道袍还是湿的。

他站在宫门前的长街上,春日的日光从头顶照下来,将他身上的水汽蒸出薄薄一层白雾,很快便散尽了。

他回头望了一眼宫门上方那道匾额,匾额上的字被日光晒得微微反光。

他看了一会儿便收回目光,沿着长街朝城中的方向走去。

他回到那间小宅院时,南蛮妈妈正坐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下补一件旧衣裳。

看到他推门进来,她抬头看了一眼他的面色,又看了一眼他空空的两手,将手中的针线放下了。

姜子牙在她对面的石凳上坐了下来,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奏本上了。大王要杀我,我借水遁出来了。"

南蛮妈妈没有接话,只是起身走进灶房,端了一碗凉水出来搁在他面前。

姜子牙端起那碗水喝了一口,抬头看着院墙上方那一小片被屋檐切出来的天空。

日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中漏下来落在他肩头的湿痕上。

南蛮妈妈在他对面重新坐下,将那件旧衣裳翻了个面继续补着针线。

补了几针之后她开口问了一句:"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姜子牙将碗放回石桌上,抹了一把嘴角的水渍,说:"去西岐。"

南蛮妈妈手中的针线没有停,只问:"西岐哪里?"

姜子牙说:"磻溪。我在山上修道时便听说过那个地方,溪水清浅,背山面水,适合等人。"

两人当日下午便收拾了行李。

姜子牙的东西少,几卷旧书一包便拎走了。

南蛮妈妈的东西也不多,除了几件换洗衣裳便只有那柄旧短刀。

她将那柄短刀用一块粗布裹了裹,塞进了包袱最下面。

两人锁了院门,沿着城中的街道朝西城门方向走去。

出城时姜子牙回头看了一眼朝歌城那道高耸的城墙。

城墙顶上那排旗杆上的旗帜在午后的风中缓缓翻卷着,旗帜上的图案他已经看了无数遍。

但这一次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再看时,那些线条忽然变得陌生了。

他转回头继续朝前走去。

磻溪在朝歌以西约莫数百里处。

一条不宽不窄的溪流从山间淌出,在谷口处放缓了流速,绕着一片平坦的河滩打了个弯便继续朝下游去了。

溪水清浅,能看到底部的卵石,水面上偶尔漂过几片落叶。

姜子牙在溪边一处背风的坡地上,搭了一座矮小的草棚。

南蛮妈妈在草棚旁边又搭了一间更小的灶间,砌了一个简单的灶台。

两人在磻溪边上住了下来,日子过得很慢。

姜子牙每日清晨,便拎着一根竹竿走到溪边去钓鱼。

那根竹竿是他从坡后的竹林里砍来的,削得光溜溜的。

竿头系着一根细麻线,麻线尽头绑着一枚用铁针弯成的钩子。

那钩子没有倒刺,没有饵。

直挺挺地露在水面之上,离溪水约莫有三尺高。

他在溪边一坐便是一整日,竹竿稳稳地握在手中。

水面上的直钩在日光中,泛着微弱的亮光。

偶尔有路过的樵夫看到他坐在那里钓鱼,放下柴担凑过来看两眼,看完便笑了。

那些樵夫弯着腰指着水面说:"你这竿子连水皮都够不着,钩子也是直的,你钓什么?"

姜子牙听了也不恼,只是将竹竿微微抬了一下又重新放稳。

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跟一个不太明白却也没有恶意的人慢慢地讲一件极简单的事:

"宁在直中取,不向曲中求。不为锦鳞设,只钓王与侯。"

那些樵夫听了便笑得更厉害了。

有人摇着头挑起柴担走了,有人蹲在溪边多看了两眼才走。

姜子牙依旧握着那根竹竿坐在溪边。

日头从东边升到头顶又偏到西边,竿头那枚直钩在水面之上三寸处稳稳地悬着,没有晃动半分。

日光将他的影子从身侧拉长又收短又重新拉长,他始终没有将竿子收回过。

南蛮妈妈偶尔会在午后,端一碗凉茶送到溪边搁在他身旁的石头上。

也不多说话,放下便走回去继续忙她的事。

灶间偶尔飘出来炊烟,顺着溪谷的方向慢慢散开。

那根竹竿在磻溪边上一立便是许多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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