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4章 西伯侯,遇绝境
姬昌的马车出了羑里之后一路向东。
车夫挥鞭的频率比出城时快了许多,那匹拉车的驽马被抽得四蹄翻飞,在官道上拖出一道滚滚的黄尘。
姬昌坐在车厢中,那摞旧木片搁在膝上,他一手扶着木片,一手攥着那根竹杖的杖身。
车帘被风掀起来又落下,掀起来时能看到两侧的田野正在朝后退去。
朝歌城中。
纣王在放走姬昌的旨意送出后的第二天夜里,忽然从榻上坐了起来。
他披衣走到窗边,夜风从窗缝中灌进来将烛火吹得歪斜了一下。
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忽然转身对值夜的内侍说了一句:"传费仲来。"
费仲深夜被召入宫时还穿着便服。
"朕想了想,姬昌不能放。
他素有贤名,西岐又是大邦,若放他回去整顿兵马,日后必成大患。
追旨传下去,命沿途五关守将严加盘查,若遇姬昌即刻擒拿,不得有误。"
费仲跪在地上没有多劝,只应了一声"臣这就去办",便躬身退出了御书房。
那道追旨比姬昌的马车快了大半日。
姬昌的马车行至临潼关前时,他远远看到关城上方比平时多站了几排兵卒。
关门也比往日收窄了一半,只留了一条可供单骑通过的窄缝。
他让车夫放慢了速度,正要从袖中取出那道赦免诏书,身后官道上忽然扬起了一片尘土。
那尘土来势极快,马蹄声密集得像一面鼓被擂得越来越紧,不多时便能看到旗帜翻卷的轮廓了。
姬昌没有回头去看那些旗帜上的字样。
他弯腰从车厢中拎起那只装了旧木片的布囊挂在肩上,又伸手将那根竹杖横握在手中,对车夫说了一句:"弃车。"
他翻身下马的动作比七年前慢了,但落地的瞬间他站得很稳。
随行的几名护卫已经拔出了刀,聚拢到了他身侧。
那辆马车被留在了官道正中,车夫也弃了长鞭跟在后面朝关城方向跑去。
临潼关的关门已经落下了大半,吊桥正在缓缓升起。
姬昌跑到关门前时守城的兵卒,已经搭弓拉弦对准了他们,箭尖在日光中反射着细碎的亮光。
关楼上走出一人,穿着铁甲,面容方正,留着短髯。
正是临潼关守将张凤。
他低头望着城下那些被弓矢指着的身影,看到为首那人虽然白发被风吹散了大半、衣袍上沾了尘土,但腰背依旧挺直。
他开口问了一句:"来者何人?"
姬昌从袖中取出那道赦免诏书,展开来举过了头顶。
日光落在帛面上将墨迹照得清晰可辨。
"老夫西伯侯姬昌,蒙大王恩典赦免归国,赐白旄黄钺准予归西岐。这是大王亲笔所批的赦免诏书。"
张凤的目光落在那道帛上,他看得仔细,那帛上的印和字迹都不是假的。
他正要开口命人放行,一名传令兵从关楼后方快步跑来。
将一道新卷好的帛呈到了他面前。
张凤接过来展开一看,面色便变了。
那帛上只有数行字,字迹仓促,内容却极明确。
沿途五关守将若遇姬昌,即刻擒拿解送朝歌,不得放行。
张凤握着那道新帛的手没有松开,他站在关楼上低头看着城下那道举着旧旨的身影,沉默了好几息才开口:
"西伯侯,本将方才接到朝廷新旨,命本将将你擒拿解送朝歌。”
“你手中那道赦免诏书虽是本王亲笔,但新旨比旧旨先到一步,本将只能按新旨行事。"
姬昌站在城下将那句话听完了。
他将举着诏书的手慢慢放了下来,那卷帛在他掌中微微攥紧了一瞬又松开了。
他抬头望着关楼上那道穿着铁甲的身影,开口时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
"将军奉命行事,老夫没有话说。但老夫想请问将军一句。”
“若是两道旨意同出于一人之手,而将军今日不放老夫过关,日后若大王有悔意再下一道旨意命将军放人,将军又当如何?"
张凤没有答话。
他那张被风吹日晒磨得粗粝的面容上,浮现出一层极难察觉的松动。
但随即又被那层铁青色的沉盖过去了。
他握着关楼垛口的手微微收了一下,正要开口下令拿下,姬昌身旁那几名护卫已经动了。
那几个人同时冲向了已经落至一半的吊桥边沿,刀锋劈断了绞索的一端,吊桥轰然落下去搭上了关门的边缘。
张凤在关楼上喊了一声"放箭",但那些弓手的箭已经慢了一拍。
姬昌在护卫的遮挡下已经踩上了吊桥板面,那根竹杖在桥面上点了两下稳住了身形。
便在两三名护卫的簇拥下,穿过了那道窄缝般的关门。
两名跑得慢的护卫被关楼上射下来的箭钉在了桥面上,剩下的几人也中了箭。
但已经护着姬昌冲出了关门,沿着关外那条通往下一关的官道策马狂奔而去。
张凤站在关楼上望着那些背影渐渐远去的方向,没有下令追击。
他身旁的副将低声问了一句是否要追,他摆了摆手说了一句"不必了"。
然后将手中那两道新旧帛叠好放进了案角的匣中,没有再看。
只是看向西伯侯离开的方向,眼神深邃。
“西伯侯,我也只能帮你到这了。”
姬昌跑了十余里才勒马放缓了速度。
他身后只剩两名护卫了,一名肩头中了一箭简单包扎了一下还在流血,另一名左臂使不上力只能单手握着缰绳。
三人沿着官道又跑了将近两个时辰,傍晚时分抵达了潼关。
潼关比临潼关更高更厚。
关城两侧是陡峭的山壁,官道从山壁之间穿过,贴着城墙根绕了一个弯才拐进去。
姬昌在关外勒住马时已经人困马乏了,胯下的那匹马喘着粗气,四蹄微微发抖。
那两名护卫也从马上下来了,蹲在路边喘了好一会儿才站起身来。
关城上方站着几排兵卒,中央一人身披铜甲,手按刀柄,身形魁梧。
目光朝他们这边扫过来时带着一股久经沙场的悍劲。
那人正是潼关守将陈桐。
陈桐没有问话。
他看到关外那几道狼狈的身影时,已经认出了为首那人的白发和那根被攥在手中的旧竹杖。
他开口只说了一句话:"西伯侯,下关之前有人送了一道旨意过来,命本将若遇侯爷便留人。侯爷是自行下马受缚,还是要本将派人来请?"
姬昌没有说话,他身旁那两名护卫已经拔出了刀朝陈桐的方向冲了过去。
陈桐站在原地没有动,只从腰间解下了一只巴掌大小的皮囊,从囊中取出了一件物事。
那是一柄短镖。
镖身通体暗红,在暮色中泛着一层像是被烧透了之后还未完全冷却的微光。
他抬手将那柄镖朝前掷了出去。
那镖离手之后忽然亮了一瞬,像一根被点燃的引信在空中拖出一道赤红色的弧线。
朝着冲在最前面的那名护卫当胸飞去。
那护卫来不及闪避,红光穿胸而过。
他连哼都未哼一声便朝后栽倒在了路面上,胸口处留着一道细窄的焦痕。
第二名护卫脚步迟疑了一瞬,但他没有退回去。
他嘶吼了一声重新拔步朝陈桐冲去,陈桐又从皮囊中取出第二柄暗红色的短镖抬手掷出。
那镖在空中划出的轨迹与前一柄别无二致,红光一闪便落在了第二名护卫的喉间。
他向前踉跄了两步才倒下去,手中的刀脱手滚落在路边的草丛中,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陈桐将手中的皮囊重新系好挂回腰间,望着站在路中央只剩一人的姬昌,开口道:
"侯爷,你的人已经都死了。
本将不想伤侯爷性命,旨意上说的是活擒。
侯爷若是不想吃苦头,便自行把竹杖放下。"
姬昌站在路中央望着前方地面上那两名护卫的躯体,又望了望远处那座高耸的关城城墙。
陷入绝境。
一时间,悲从心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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