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8章 苏妲己请妖赴宴,黄飞虎火烧轩辕坟
姜子牙在西岐励精图治的同时,朝歌城的昏聩则愈发登峰造极。
鹿台竣工那日,朝歌城南的天空被一片金红色的光映得通明。
台高四丈九尺,台基以整块青石垒砌,层层收拢向上。
每一层边缘都嵌着一圈白玉栏杆,栏杆上雕着云纹和瑞兽的图案,在日光中泛着温润的微光。
台顶建着一座三层楼阁,飞檐斗拱、雕梁画栋,檐角挂着上百只铜铃,风一吹便发出一片细碎的声响,像是无数只细小的铃铛同时被摇响了。
楼阁四周的廊柱涂着朱漆,柱身上缠着金箔压成的薄片,日光从不同角度照过去时那些金箔便折出层层叠叠的暖光。
整座鹿台像一座由金箔和玉石堆起来的幻影,悬浮在朝歌城南那片被清空了的空地之上。
纣王站在台顶的廊道上扶着栏杆往下看。
楼阁下方的宫墙和街道都缩成了细细的线条,城中的房屋像被整齐排列的瓦片铺在脚下,远处渭水的水面在天际线处泛着一道银白色的细光。
他看了一会儿便走回楼阁中,伸手摸了摸廊柱上的金箔,指甲在金箔表面轻轻刮了一下,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划痕。
妲己站在他身旁,手中那柄团扇摇了摇,望着远处那片被鹿台遮住了一半的天际线,开口时声音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随意:
"大王,这鹿台高接云天,若只是用作登高眺望,未免有些辜负了这般气派。臣妾有一法,能让这鹿台真正成为通天之所。"
纣王回过头来看她。
妲己将团扇合拢了,转过身来面向他,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故作神秘的笑意:
"臣妾有法术能召来天上神仙。大王若是不信,便在这鹿台上设一席宴,臣妾今夜便将诸位仙真请下来,与大王同饮。
一来可以让大王亲眼看看神仙的模样,二来也向天下昭示,大商乃是天命所归。
连神仙都肯来与大王共饮,那些在背后说三道四的人还有什么话好说?"
纣王听了这番话,原本正看着远处天际线的目光收了回来,落在了妲己那张含笑的面容上,隔了一会儿才开口:
"你真能召来神仙?
"妲己点了点头,将团扇重新展开摇了摇:"大王只管备好宴席便是。"
当夜鹿台上下灯火通明。台顶的楼阁中摆了数张矮案,案上铺着锦缎。
锦缎上摆满了从各地运来的时鲜果品和珍馐佳酿。
近百盏宫灯沿着廊道和栏杆依次挂开,将整座鹿台照得像一座悬浮在夜空中通体透亮的水晶塔。
纣王坐在主位上,换了一身新制的玄色绣金常服,腰带上的玉扣在灯火中泛着温润的光。
费仲和尤浑侍立在侧,文丑丑端着酒壶站在稍远一些的廊柱旁边。
三更刚过,东南方的夜空中忽然亮起一片光。
那光从云层深处透出来,起初只是一团模糊的暖色,渐渐那团光越来越亮。
从中分出数道流光,每一道流光中都裹着一道人影,从云层中缓缓降下。
足踏祥云,衣袂飘飘,各持法器。
为首一人头戴道冠、手持拂尘、面容清癯,落在鹿台栏杆外侧的虚空中时朝纣王微微颔首,开口时声音带着一种从高处传下来的空灵回响:
"贫道广成子,携几位道友同来赴宴,见过大王。"
他身后几人依次落下,有人身披鹤氅、有人手捧宝瓶。
面容各异,气质或清冷或雍容,各自在虚空中微微欠身行礼。
纣王站起身来迎了几步,面上带着一层压不住的兴致。
他引着那些踩着祥云的身影依次落座,又命人添酒加菜。
那些"神仙"入席之后姿态端方,举杯饮酒的动作比常人慢了半拍。
像是刻意在模仿着什么从高处落下来的人该有的举止。
妲己坐在纣王身侧,目光从那些身影上缓缓扫过,嘴角那一抹笑意始终没有落下去。
酒过三巡之后,那些"神仙"的举止开始有了细微的变化。
有人端着酒杯的手微微抖了一下,杯沿洒了几滴酒液落在袖口上,袖口被酒浸湿之后透出一小片暗色的毛边。
有人低头夹菜时脖颈后方露出一截细细的灰色茸毛,在灯火中一闪便又缩回去了。
坐在靠边位置的一位"仙真"打了个嗝,嘴角咧开时露出半截尖牙,随即又迅速合拢了嘴,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黄飞虎站在鹿台底层廊道的阴影中,手中按着刀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台顶那片灯火通明的区域。
他在宴席刚开始时便注意到了那些"神仙"落地的姿势。
他们落地时看似轻飘飘地踩着祥云,但脚尖触及台面时总是先探一下才放稳,像是在确认脚下的地面是不是实的。
那些云气也只环绕在他们脚踝以下三寸处便不再往上飘了,与寻常传说中"足踏祥云、周身环绕"的描述有细微但明确的差距。
他越看越觉得不对劲,借着换岗的机会悄悄绕到了鹿台西侧的暗处,从侧面观察那些"神仙"的侧影。
他看到其中一个人侧身举杯时,肩头有一缕极细的灰色绒毛从袖口与脖颈的缝隙中露出来,很快又被衣领遮住了。
他看到另一人起身整理衣袍时,身后拖着一道比人形轮廓更长的影子,那道影子的末端分成了三叉。
黄飞虎将那些细节一一收进眼中,面上纹丝未动。
他退回了原来的位置,继续按着刀柄站在廊道的阴影中,等到宴席散场已经将近四更天了。
那些踩着祥云的身影依次升空,朝着东南方向飘去,流光在夜空中拖出一道道细长的尾迹,渐渐融入了云层后面。
黄飞虎等那道流光彻底消散之后才从廊道中走出来,到了鹿台东侧的值房中,将心腹的两名副将叫到了面前。
他压低声音只说了一句话:"那些人不是神仙。带几个人跟着,看看他们落到哪里去了。"
两名副将领了命,各自挑了三四名精干的兵卒,换了便服,趁着夜色从东侧的小门出了宫。
他们一路跟着空中残余的微光向东南方向追去,穿过城外的田野和一片稀疏的柳林,最终在朝歌城南门外约莫三里处的一片荒丘附近停住了脚步。
那片荒丘上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和灌木,丘坡背阴处有一个洞口,洞口被藤蔓半掩着,隐约能看到洞中有细碎的微光闪了闪便熄灭了。
那些"祥云"和流光在洞口周围盘旋了几下便依次钻入洞中,最后一片流光没入洞口之后一切便恢复了平静。
兵卒们在洞口外的草丛中伏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确认里面再也没有动静之后,才悄悄退回了城中报信。
黄飞虎得了信之后没有多等。
他让那几名兵卒立刻去城中各处征调干蒿和柴草,又派人去北面的军营中拉了两车火油。
天亮之前,轩辕坟洞口已经被厚厚一层干蒿和松枝塞得严严实实,最外层又压了一层浸透了火油的麻布。
黄飞虎亲手点燃了第一根火把,将火把塞进了干蒿与麻布之间的缝隙中。
火焰先是卷着麻布的边缘慢慢爬了上去,几息之后火油被引燃,火舌猛地蹿起来,沿着干蒿堆朝洞口内部蔓延过去。
火焰在洞口处形成一个明亮的漩涡,热浪将半掩洞口的藤蔓瞬间烤得卷曲发黄,火星顺着风向朝洞内灌去。
洞中先是传来一阵细碎的骚动声,像是被惊醒的虫蛇在石壁上爬动的声音。
随后那骚动声越来越大,变成了一种尖锐的、急促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嘶叫。
那些嘶叫从洞内深处往外传,层层叠叠地堆在一起,在清晨空寂的郊野中显得格外刺耳。
火焰从洞口朝洞内推进了将近一丈深,洞中涌出来的烟气中夹杂着一层被烧透了的皮毛特有的焦臭,混在湿柴燃烧的浓烟中,顺着风向东南方向铺散开去。
有十几道身影在火势最猛烈的时候,从洞口的侧壁裂缝中钻了出来。
浑身裹着未灭的火苗,嘶叫着朝外狂奔,被守在外围的兵卒用长矛和弓箭拦截在洞口周围的荒地上。
那些身影中有的已经显出半狐半人的模样,有的拖着一条被烧秃了毛的巨大蛇尾,有的弓着背脊像一只被烤卷了的蜈蚣,在晨光中挣扎翻滚了没多久便不再动了。
火焰烧了将近一个时辰才渐渐减弱下去。
洞口堆着的干蒿已经烧成了一堆灰白色的碎末,从洞口深处飘出来的烟气也由浓转淡,不再带有那种被烧透了的血肉气息了。
妲己在寿仙宫中醒来时天还没有大亮。
她刚坐起身便觉得胸口一阵闷痛,像是什么东西在极远的地方被猛地掐断了。
她按住胸口坐在榻沿上,缓缓吸了两口气,但那股闷痛并没有散去。
反而随着窗缝中透进来的晨光越来越清晰地凝聚起来,变成一种从骨缝深处渗出来的钝疼。
她扶着榻沿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扇望向东南方向的天际线,那里有一缕极淡的灰烟正从远处升起来。
在晨光中慢慢散开,像是有人刚刚在那里烧完了一堆大火。
她望着那缕烟看了很久,搭在窗沿上的手指慢慢收紧,指节泛白。
黄飞虎在轩辕坟的火势彻底熄灭之后才回到城中。
他沿着主街走回府中时面色如常,腰间那柄长刀的刀鞘上沾了一层细灰,他用袖口擦了一下便擦掉了。
街面上有早起卖菜的农人挑着担子经过,没有人注意到他袍摆边缘溅上的几滴暗色痕迹。
他走进府门之后吩咐门房烧一盆热水来,脱下外袍时那件袍子的下摆内侧有一片被火星燎过的焦痕,边缘已经卷了边。
他将那件袍子叠好放进了柜中,没有让人拿去洗,那件袍子后来便没有再穿过。
妲己在寿仙宫中坐了整整一日没有出门。
她让人关紧了所有窗扇,连廊道两侧的帘子都放了下来。
"黄飞虎!今日烧了轩辕坟。本宫的同族死了几百条性命。这笔账本宫记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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