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4章 哪吒的天命
古月孟德正靠着椅背看书,听到脚步声,放下书卷,抬眼看向院门。
看到李靖走进来,拱了拱手:"将军今日怎么亲自来了?"
李靖走到石桌前,没有落座,站在那里看着古月孟德。
古月孟德察觉到他神色有异,放下手中的书卷,合上,放在桌角,也正色了几分。
李靖沉默了片刻,开口道:"先生来陈塘关,有多久了?"
古月孟德略一算,答道:"三年零两个月。"
李靖点了点头:"这三年,先生为陈塘关做了不少事。修堤、治水、便民、储粮,桩桩件件,李某都记在心里。"
古月孟德摆了摆手:"将军言重了。我不过是动动嘴皮子,真正做事的是将军麾下的兵士和工匠。"
李靖看着他,话锋一转:"今日李某前来,是有件事想请先生帮忙。"
古月孟德抬眼看他。
李靖道:
"犬子哪吒,先生想必也见过。
那孩子天资聪颖,生性好动,学法术一日千里,但为人处世却一窍不通。
前日有客来访,他从旁边飞过,把人家的伞都吹飞了。
昨日府中婢女端茶,他嫌烫手,一抬手把茶杯震碎了。
婢女跪在地上不敢起来,他还说'你跪着干什么,我又没怪你'。"
李靖说到这里,叹了一口气:
"这孩子不是坏,他是不懂。
不知轻重,不知进退,不知言语之间会伤人。
先生见识广博,胸有丘壑,我想请先生教教他,让他明白为人的道理。
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知道怎么跟人说话,知道怎么跟这世道相处。"
古月孟德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壶给李靖倒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
然后自己也端起自己的杯子抿了一口,像是在琢磨。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放下杯子,看着李靖的眼睛,开口道:
"将军,恕我直言,小公子的情况,我这些时日的确看在眼里。
小公子生来不凡,又得仙缘,一身本事远超同辈。
但正因如此,他更容易目中无人,更容易觉得天下人都该顺着他的心意来。
这种性子,若不加引导,将来必惹大祸。"
李靖的神色微微绷紧了一些,但没有反驳。
古月孟德继续说道:"若是让我去教,丑话说在前头——我不会哄着他。该说的道理,我一字不漏地说。
他若不听,我便换个法子再说。
他若再不听,我便让他尝尝后果。将军若是舍得,我便接下这事。
若舍不得,就当没提。"
李靖沉默了几息,然后点了点头:"先生只管放手去教。只要能把他那性子磨一磨,李某绝无二话。"
古月孟德端起茶杯,朝李靖微微一举:"那我便接下这桩差事了。"
李靖也端起茶杯,两人隔着石桌碰了一下,各自饮尽。
李靖放下杯子,起身告辞。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古月孟德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拱了拱手,大步离去。
古月孟德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慢慢放下茶杯,坐回椅子上。
这三年,他确实做了不少事。
修堤、治水、便民、储粮,桩桩件件落在实处。
陈塘关的百姓如今日子确实宽裕了不少,他走在街上,人人见他都笑着打招呼。
但这些事情,对他来说不过是顺手为之。
真正的目的,是等着眼前这个契机。
哪吒出世的剧情,他记得清清楚楚,从太乙真人收徒到后来的种种。
但他要的不只是看戏,他要参与进来。
教哪吒做人道理,这差事,听起来像是夫子教书,但古月孟德心里清楚。
他教的不只是道理,还有"立场"。
古月孟德站起身,走到院门口,朝演武场的方向看了一眼。
远远的,一团红影在半空中旋转翻腾,带起一阵阵破空之声,隐约还能听到那个孩子在哈哈笑。
他收回目光,嘴角勾了一下,转身进屋去了。
古月孟德推开演武场的侧门时,哪吒正蹲在场边的一块石头上。
手里攥着一根草茎,逗地上的蚂蚁。
这孩子穿了一身红衣裳,袖口扎着绑带,脚边放着火尖枪,枪头插进土里半寸。
混天绫搭在肩上,乾坤圈套在腕上,风火轮搁在脚边。
一青一红,安安静静的,像是在打盹。
听到脚步声,哪吒抬起头,上下打量了古月孟德一眼。
青布长衫,手里没拿兵器,腰间没挂令牌,相貌也不是武将的那种硬朗。
他看了两息,就把目光收回去,继续低头看蚂蚁。
"你是新来的夫子?"哪吒头也不抬地问。
古月孟德走到他面前三步处站定,也不急,就这么站着。
站了一会儿,哪吒又抬头看他一眼:"你站在这儿干吗?"
古月孟德这才开口:"你爹让我来教你。"
哪吒把草茎丢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
他比古月孟德矮了一大截,但仰着头看人的时候,眼神倒是一点不怯:"你教什么?"
"教你道理。"
"什么道理?"
"做人的道理。"
哪吒咧嘴笑了,那笑容里有三分不屑,三分不耐烦:
"先生,我已经有师傅了。我师傅是太乙真人,乾元山金光洞的仙人。
他教我法术,教我功法,教我怎么用乾坤圈、混天绫、火尖枪、风火轮。我学那些就够了。"
古月孟德没有接话,目光落在脚边那对风火轮上。
他蹲下身,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左边的青轮。
青光微微一闪,像是什么东西被惊醒了。
他又碰了一下右边的红轮,红光也亮了一下,然后两团光芒同时沉寂下去。
哪吒的眼皮跳了一下。
风火轮是有灵性的,寻常人碰它,它理都不理。
可这个人碰了一下,它居然亮了。
哪吒心里微微有些异样,但嘴上不饶人:"先生,你碰坏了可赔不起。"
古月孟德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哪吒,忽然说了一句话:"小公子,先生跟你打个赌。"
哪吒一怔:"赌什么?"
古月孟德指了指地上那对风火轮:
"就赌这个。先生不用风火轮,你踩着风火轮,从演武场这头飞到那头,先生不用飞,只用走的。要是先生比你晚到,就算先生输。"
哪吒眼睛瞪大了,随即"噗"地笑出声:"先生,你知道风火轮有多快吗?"
"不知道。所以想试试。"
"那你知道从这头到那头有多远吗?"
古月孟德抬眼看了看,演武场长约两百步,两头各有一棵老槐树。
他点了点头:"知道。"
哪吒收起笑,歪着脑袋看他:"先生要是输了呢?"
古月孟德说:"先生输了,就不教你了。你爹那边,先生自己去说。"
哪吒一听这话,眼睛亮了。
他二话没说,一脚踩上风火轮,青光红光同时亮起,两个轮子"嗡"地一声浮起一尺多高。
他踩在轮子上稳住了身形,回头冲古月孟德咧嘴一笑:"先生,那你可要走快点了。"
话音刚落,他脚下青光爆闪,整个人化作一道红影,贴着地面疾射而出。
风火轮不愧是青鸾火凤所化,速度极快,带起一阵狂风,地上的落叶被卷起来飞了半空。
两百步的距离,哪吒满打满算觉得两息足够。
他的身形掠过第一棵老槐树,正准备冲向第二棵时,余光瞥见一道青影从旁边一闪而过。
他愣了半息。
那青影不像是飞的,倒像是走的。一步跨出去,人就出现在了十几丈外。
那步子看起来不快,但每一步都恰好落在风火轮的前方。
哪吒心头一惊,脚下发力,风火轮骤然加速。
青光与红光同时暴涨,他的身形更快了三分。
然而那道青影依旧在他旁边,不紧不慢,保持着一个恒定的间距。
他快,它也快。他更快,它也更快。
眨眼间第二棵老槐树到了。
哪吒踩着风火轮冲过树下的石墩,急刹回头。
古月孟德已经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背靠着树干,正看着他。衣摆都没飘一下。
哪吒愣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下的风火轮,又抬头看了看古月孟德。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你作弊",但没说出来。
因为他看得清清楚楚,古月孟德确实是一步一步走过来的,每一步都踩在地上,只是那步子跨出去的距离,远得不像是人能做到的。
"你……"哪吒张了张嘴,憋出一句,"你练过。"
古月孟德点了点头:"练过几年。但不快,比你的风火轮还是差一些。"
这话说得气人。哪吒的脸涨红了一下,然后哼了一声:"这个不算。风火轮我还没练熟,你换个别的比。"
古月孟德像是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从善如流地走到演武场中央,捡起地上那根被哪吒插进土里的火尖枪,抽出来,掂了掂。
枪身入手沉重,枪头的火焰纹在日光下微微泛光。
"这个呢?"
古月孟德把火尖枪往地上一顿,枪尾插进青石板三寸。
"小公子,你力气大,先生力气小。先生把这杆枪插进地里,你拔出来,要是拔不出来,就算先生赢。怎么样?"
哪吒上下打量他几眼,又看了看自己那杆火尖枪。
枪尾有倒刺,插进地里确实不好拔,但他天生神力,别说插进地里,就算是插进山石里他也能拔出来。
"好!"他大步走过去,"先生你插好了。"
古月孟德伸手握住了枪杆,微微一用力——火尖枪又往地里沉了两寸。
他松手退开,做了个"请"的手势。
哪吒上前,双手握住枪杆,腰马下沉,吐气开声——"起!"
火尖枪纹丝不动。
哪吒愣了一下,以为自己没使对力道,调整了一下姿势,再次发力。
这一回他用上了全身力气,小脸都憋红了,手臂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
可那杆枪像是生了根一样,卡在青石板里一动不动。
"嘿——"
他又试了一次,这一次连脚都蹬上了地面,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可火尖枪还是不动。
哪吒松开手,喘着粗气,低头看了看枪尾插入地面的位置,又看了看古月孟德。
他绕着枪杆走了一圈,蹲下身仔细看了一圈,发现枪尾周围的地面竟然有一层极淡的金色光泽,像是有什么东西把那片地面锁住了。
但那层金光极淡极淡,淡到他几乎以为是日光照出来的反光。
他站起来,看着古月孟德,表情变了。
不再是不耐烦,而是带着几分认真,几分打量,像是第一次正眼看这个人。
古月孟德弯腰,伸手握住枪杆,往上一提,火尖枪"唰"地一声被他拔了出来,带出一小片碎石和土块。
他把枪递给哪吒,动作随意的像是递一根柴火。
哪吒接过枪,低头看着枪尾上沾着的土块,沉默了片刻:"你刚才用的是什么?"
"想学吗?我教你。"
哪吒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先生,你刚才说三个赌,这才两个。"
古月孟德笑了:"第三个赌,先生不跟你比速度,也不比力气。"
哪吒好奇道:"那比什么?"
古月孟德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根枯枝,在演武场边的沙地上画了一条线。
那条线又短又粗,歪歪扭扭的,看着像一条蚯蚓。
"先生赌你,不认识这条线。"古月孟德说。
哪吒凑过去看了半天,那条线粗的地方像拇指,细的地方像笔尖,旁边还有几个浅浅的凹坑。
他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抬头道:"不就是一条线吗?有什么不认识的?"
古月孟德用枯枝点了点那条粗的部分:"这是堤坝。"
又点了点那些凹坑:"这些是潮水冲击出来的缺口。"
哪吒愣了一下,重新蹲下去仔细看。
这一回他看得更认真了,目光顺着那条线从头走到尾。
古月孟德在旁边继续说:"两年前,陈塘关东南角的堤坝有一道这么长的口子,海水灌进来,淹了二十亩盐田。
后来我修好了。用的石料,是从后山运来的青石。"
哪吒整天在府里练功,对堤坝被冲垮这种事根本没有兴趣。
古月孟德用枯枝又画了一条线,这次是直的,旁边画了十几个小格子:
"这是陈塘关城外的盐田。以前只有二十几块,现在翻了一倍。
因为堤修好了,海水进不来了,原来的荒地能晒盐了。
你爹去年给朝歌报的赋税,盐税这一项翻了三成。"
哪吒没说话,蹲在地上看着那些线条和格子。
他以前从来没注意过这些东西。
练功、学法术、踩风火轮、耍火尖枪,他觉得那些才是正事。
至于堤坝、盐田、赋税,跟他没关系。
哪吒抬着头,看了古月孟德好一会儿。他挠了挠头,又撇了撇嘴,最终瓮声瓮气地开口:
"先生……你赢了。"
这三个字他说得不情不愿,但确实是说了。
古月孟德没有得意,也没有笑,只是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
哪吒也站起来,扛着火尖枪,踩了踩脚下的风火轮,犹豫了一会儿,终于没忍住,问了一句:
"先生,你刚才那两步,是怎么走的?"
"想学?"
哪吒张了张嘴,想说"不想",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哼了一声:
"你赢了归赢了,但我不学那些文绉绉的东西。背书、写字、之乎者也,我不学。"
古月孟德笑了笑:"先生也没打算教你那些。"
哪吒一怔:"那你要教我什么?"
古月孟德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教你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哪吒好奇。
古月孟德缓缓抬头,看向天空,吐出两个字。
“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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