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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9章 削骨还父,削肉还母


哪吒来到城门口时,已经堵满了人。

沙袋堆了半人高,后面有人扛着石块往上垒,每一块石头压下去,水就从沙袋缝隙里渗出来。

水位还在涨,已经漫到了城门门槛的位置,那些潮湿的水痕沿着门板往上爬,速度不快,但从未停止。

李靖站在城头,手里攥着佩剑,剑鞘被攥出了一道道指印。

东海方向那个白影还在,南海方向那个红影也在,西海和北海的另外两条龙也在。

四条龙影在云层中穿梭。

掀起一波又一波水浪,每一次龙尾扫过海面,就有一道新的浪头拍向城墙。

城墙东侧那道裂缝已经扩大了。

从原来的三指宽裂成巴掌宽,水从缝隙里喷出来,在城根下积了一洼浑水。

李靖的副将跑过来,脸色白得像纸:"将军,水已经漫过城东的粮仓了。库里的粮食泡了一大半,还有半座城的人没撤出来。"

李靖没有回头,声音哑了:"百姓都撤到高地上了吗?"

"城西的坡地上已经挤了上千人,还在往上走。但水涨得太快,有些老人和孩子走不动……"

李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他沉默了很久,看着远处那四条龙影在云层间穿梭,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派人去高地那边,多搭几个棚子,能挡多少雨挡多少雨。"

他话音刚落,城楼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他低头看了一眼。

哪吒正站在城楼下的台阶上,仰头看着他。

"爹。"

李靖没有说话。

"让他们收手。"哪吒说,"他们不要钱,不要地,不要粮。他们要的是我。"

李靖低头看着他的儿子。

"你想干什么?"

哪吒没有回答,转身朝城门外走去。

水已经漫到他的膝盖了,他趟着水往前走,背影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混天绫拖在水面上,染出一片红色。

岸边的几个百姓看到他从水里走过去,有人认出了他,喊了一声"小公子"。

但哪吒没有回头。

他走过城门洞,走到城墙外那片浑浊的水里,站在齐腰深的水中,仰头看着云层中那四条盘旋的龙影。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顺着水面传得很远:"东海龙王,你下来。"

云层中的白影顿了一下。

敖光低头看着那个站在水中的红衣少年,金色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犹豫了一瞬,还是一摆龙尾,从云层中降落下来。

悬在离哪吒十丈高的空中,周身环绕着水汽。

其他三条龙也跟着压低了云层,四条龙影在半空中形成半个圆弧,把哪吒围在正中。

敖光的目光落在那根别在哪吒腰间的白色龙筋上,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他儿子的一根筋,他认得。

"李哪吒。"

敖光的声音从半空中压下来,带着海水的腥咸。

"你杀我太子,抽他龙筋,今日我水淹陈塘关,就是要你李靖交人。你还有什么话说?"

哪吒仰头看着他,水漫到胸口了,但他站得很稳:"没有话说。"

敖光一愣。

哪吒继续说:"你淹城,不就是想要我吗?我来了。"

敖光沉默了数息。

他看着水中的那个少年,目光又扫过陈塘关方向。

城墙已经裂了一道大口子,水正从裂缝里涌进去,城中一片混乱。

高地上挤满了避难的百姓,哭声喊声隔着老远都能听到。

他收回目光,声音低沉:"你杀我儿,抽他龙筋,此仇不得不报。但你若肯当面偿命,我便收手,放陈塘关一马。"

哪吒点了点头:"行。"

敖光怔住了。

他本以为要一番纠缠,要李靖出面求饶,要请人来调停,他甚至做好了和太乙真人打官司的准备。

可这孩子答应了。

干脆利落,没有犹豫。

哪吒仰头看着半空中的四条龙影,开口了:"但我有个条件。"

敖光眉头一皱:"什么条件?"

"我死之后,你们四条龙立刻收手,把海水退回去,陈塘关所有人,一概不追究。"

敖光沉默了片刻,与身旁三条龙交换了一个眼神。

敖钦微微点头,敖闰没有反对,敖顺也无话。

敖光转回来,沉声道:"好。本座答应你。"

哪吒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你发誓。"

敖光的脸色微微僵了一下。

他是龙王,向一个凡人发誓,传出去不好听。

但这个孩子已经站在水里了,他若是连个誓都不肯发,反而显得自己心虚。

他咬了咬牙,抬起龙爪,声音沉肃:

"本座以东海龙王之名起誓,你李哪吒当面偿命之后,我四海龙王即刻退水,绝不伤陈塘关一草一木、一人一畜。如违此誓,天诛之。"

哪吒听完,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面朝陈塘关的方向。

城墙后面,高地上那些百姓还在往更高的地方爬,哭声断断续续。

城楼上,李靖站在那里,一只手撑着垛口,另一只手攥着剑柄,攥得指节发白。

殷十娘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上来了,站在李靖身后,双手捂着嘴。

眼睛死死盯着水里那道小小的身影。

哪吒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的乾坤圈,又摸了摸搭在肩上的混天绫。

这两件东西跟了他四年,太乙真人给的,说是好法宝,能打妖怪。

后来古月孟德教了他四年,教他怎么站着活,教他我命由我不由天。

可活到现在,他觉得自己好像也没能完全站着。

他爹在城楼上看着他,他娘在哭,一城的百姓在逃命,海水还在灌。

他把自己站到了水里,可这"站"的代价,是他自己。

哪吒深吸了一口气。

他抬起右手,乾坤圈从腕上自动脱落。

化作巴掌大小,落在他掌心里,叮当轻响。

他低头看了一眼,把它放在身边的浅水中。

混天绫也自己解开了,从肩上滑落,飘在水面上。

像一条红色的绸带,顺着水波荡了两下,停住了。

风火轮从脚底脱离,一青一红两个轮子浮在水面上,安静得像两只睡着的鸟。

法宝都放下了。

哪吒最后摸了一下腰间那根莹白的龙筋,解下来也放在了水上。

他什么都没留。

他拔出随身携带的一柄短刀,刀刃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爹。"

他忽然喊了一声,隔着城墙,隔着水声,隔着那段距离。

李靖没有应声。

殷十娘已经哭出了声,被旁边的婢女死死扶住,才能勉强站着。

哪吒没有等他爹回应。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短刀,又抬头看了一眼陈塘关的方向,声音不大,但在水面上传得极远:

"我哪吒一人做事一人当。这条命是爹娘给的,今日便还了。"

短刀落下。

第一刀,从肩头切入。

哪吒的眉头猛地皱了一下,脸色瞬间白了一度,但他没有出声。

刀锋顺着骨骼的纹路切下去,剔开皮肉,剥离筋骨。

鲜血顺着刀口涌出来,染红了半边身子。

顺着水流向外扩散,在水面上洇出一大片暗红色。

"这一刀,还父母生身之恩。"

城楼上的殷十娘尖叫了一声,差点扑倒,被旁边的婢女死死架住。

李靖的身体晃了一下,一只手猛地撑住垛口,指尖嵌进砖缝里,砖碎了一块。

哪吒没有停。

第二刀,从左臂处剥开,刀锋贴着骨头走过,生生将一条臂膀的血肉剥离,只剩森白的手骨。

他的嘴唇发白了,额头上冷汗混着血水往下淌,但他依旧没有出声。

第三刀,从肋下剔进去,连着皮、连着筋,硬生生削下一片血肉,沉入水中。

"这一刀,还父母养育之辛。"

水已经彻底红了。

浑浊的海水混合着鲜红的血,在他周围扩散开来,像是开了一朵巨大的花。

半空中的四条龙都沉默了,敖光悬在那里,金色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见过很多死法,被杀的、被斩的、被吞的,但没见过这种。

一个孩子,自己拿刀剔自己的肉、削自己的骨。

哪吒手里的刀还在动。

刀锋从肩头一路往下,将左半边身子的血肉一片一片剔下来。

那些白森森的骨骼在水中若隐若现,肋骨一根一根排列整齐,上面还挂着几丝碎肉。

他用刀尖挑起一根肋骨旁的筋膜,用力一挑,那一块肉"啪"地掉进水里。

"这一刀,还父母教诲之恩。"

城楼上,殷十娘已经哭晕了过去,瘫在婢女怀里,脸色惨白。

哪吒还在动刀。

右臂的血肉也剥离了,胸口的皮肉一片一片落入水中。

他的脸色白得透明,嘴唇发紫,呼吸又浅又急促,但他没有倒。

他还站着,刀还在手里,刀尖还在动。

最后一刀,他剥开了胸腹之间的最后一片血肉,露出下面森白的胸骨和肋骨。

那颗心脏还在跳,裹着一层薄薄的筋膜,在胸腔里一下一下地搏动。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心口,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淡,带着血沫,在阴沉的日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我命由我不由天。"

他低声说,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

最后一口气——然后将手中的短刀,缓缓插进了自己的心口。

刀刃刺破筋膜,刺入心脏。

鲜血从刀口处喷涌而出,像是一道红色的喷泉,在浑浊的水面上炸开一团浓烈的红。

哪吒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缓缓向前倾倒,面朝下栽进水里。

混天绫搭在他背上,红衣浸透了血水,浮在水面上,缓缓漂开。

半空中的敖光看着这一幕,缓缓闭上了眼。

他转过身去,龙尾一摆,声音低沉,像是叹了口气:"退水。"

他身后的三条龙也各自调转了方向。

四道龙影先后没入云层之中,退回了各自的海域。

那股疯狂上涨的潮位,终于开始缓缓回落。

浑浊的海水一点点退去,城墙根下的水痕一寸一寸下降,露出湿漉漉的青砖和泥泞的地面。

高地上那些避难的百姓,看着海水退去,哭声渐渐停了,有人瘫坐在地,有人开始往回走。

城楼上,李靖被副将松开,一个踉跄,跌坐在城楼地面上。

他的目光穿过城墙、穿过退去的水面,落在远处那一片深红色的水面上。

水面中央,一具小小的身体仰面浮在那里,红衣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

混天绫漂在他身边,乾坤圈沉在水底,风火轮陷在泥里。

哪吒的灵魂从肉身中飘出。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具被剃得只剩骨架的身体,血肉散落在浑浊的水中,随着退潮的余波缓缓漂散。

他看了一会儿,像是想记住什么,又像是想确认什么。

然后他转过头,朝着陈塘关的方向飘去。

飘了没多远,一只手从旁边的虚空中伸出来,拦在了他面前。

那只手平平无奇,骨节分明,袖口是青色的布。

哪吒的灵魂愣住了。

抬头看去,古月孟德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

站在他旁边,脚下没有踩水,也没有踩云,就那么凭空站着,像是早就等在那里。

古月孟德看着哪吒的灵魂。

神色平淡,没有惊讶,没有悲悯,也没有惋惜。

像是在看一件早已预料到的事情。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他一贯的那种从容:"走吧,先生带你去个地方。"

哪吒的灵魂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开口问道:"先生怎么在这儿?"

"一直都在。"古月孟德说。

哪吒没有问他为什么不拦,没有问他为什么不管,只是点了点头,那缕淡薄的魂魄向前飘了半步。

古月孟德伸出手,掌心向上,一枚金色的小幡从他掌心缓缓浮起。

幡面金光流转,却并不刺目,温温润润的,像一盏灯。

护住哪吒灵魂。

"进来吧。在外面飘久了,风一吹就散了。"

哪吒的灵魂没有犹豫,向前一飘,化作一缕淡白色的光,没入幡中。

幡面上的金光微微亮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静。

古月孟德把幡收入袖中,看了一眼远处那片浑浊的水面。

又看了一眼陈塘关城楼上那个瘫坐的身影,没有再停留,转身迈出一步,身形消失在原地。

不知去往了何处。

乾元山,金光洞。

太乙真人正在洞中打坐,膝上搁着拂尘,洞外几只仙鹤悠闲地踱步。

他今日心神不宁,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

掐指算了三遍,卦象都模模糊糊,像是有什么东西遮住了天机。

他正皱眉凝神,忽然猛地睁开眼睛。

他与灵珠子之间的那根心弦,断了。

干净利落,像是被一刀斩断,连个余音都没有留下。

太乙真人的脸色骤然大变。

他霍然起身,拂尘"啪"地一声落地,跌在石板上,发出一声脆响。

"怎么回事?!"

他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流光冲出洞府,直奔陈塘关方向。

他飞得极快,快到脚下的山川河流都拉成了一片模糊的色块,但他飞到一半就停住了。

因为他已经感应到了。

灵珠子的肉身还在,还在那片水里浮着。

可魂魄不在了。

空了。

他落在九湾河边时,潮水已经退了大半,只剩下岸边一片泥泞和散落的残骸。

水面上漂着一条赤红色的绫子,一青一红两个轮子陷在泥里,一枚金环沉在水底,被泥沙掩了半边。

而哪吒那具肉身,仰面浮在浅水中。

混天绫搭在他肩头,血肉剔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副小巧的白骨。

肋骨根根分明,胸骨正中插着一把短刀,刀柄还露在外面。

太乙真人站在岸边,看着那副白骨。

他蹲下身,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那副白骨,指尖触到冰冷的骨骼,他收回了手,缓缓站起身来。

然后他掐诀,闭目,将神念大范围扫了出去。

方圆百里、千里、万里,没有。

灵珠子的魂魄像是被什么东西凭空抹掉了,干干净净,连一丝残魂都没有留下。

太乙真人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灵珠子的魂魄,为何不见了?"

这声音不大,但带着一股压抑到极点的怒意。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陈塘关的方向,像是要穿透城墙和屋舍,找到那个把灵珠子魂魄藏起来的人。

他的身形一动,化作一道流光,朝陈塘关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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