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6章 众生相：没有一个人甘心的故事
杨回十六岁这一年，因大祭司之位长久空缺，朝臣上奏推选杨回补位。
“...一群荒唐的废物。”姬越面色阴沉的揉着额角。
“一个个的本事没多少，见风使舵倒是快得很。”
“杨回想坐到那个位置上，那就让她坐。”
一双带着薄茧的手抚上了姬越胀痛的太阳穴，轻柔的揉转着。
“左右都是她的，现在给她，也不是不可以。”
如今已经出落的亭亭玉立的少女明眸皓齿，眉眼与姬越有几分相似，可说出的话却算不上多好听。
“一个贱奴的女儿，就算成为了大祭司，不还是泥巴种。”
姬越皱了皱眉，拂去了姬姪的手。
“这种话就不要再说了。”
“是。”
姬姪乖顺的开始给她捏肩膀，面色柔和。
“不若母亲在神宫加设官职，将原本大祭司的旧部交给新官，让他们内部分权？”
“神宫向来自诩与神明之间沟通，极其排外。”
“母亲，还有尤季啊。”
其实姬越也在考虑尤季，但这孩子才十三岁，在神宫也才三年，能立得起来吗？
“母亲看那尤季，与𤤾哥哥相不相配？”
少女唇边挂着甜蜜的笑，吐息如同毒蛇一般阴冷。
姬越眯起眼看着她，目光中尽是审视。
“尤季是尤婴的女儿，尤婴的旧部一定更愿意跟着她，哥哥又是术士中的佼佼者，两相结合，既能拉拢人心，又能缓和我们与神道的...”
“姪儿。”姬越打断了她的话，意味深长的看着她，
“孤还没老，你就这么心急？”
“！儿臣不敢！”
少女慌张的跪伏在国主脚下，连肩膀都在颤抖。
“儿臣只是想为母亲分忧、并无他意！是儿臣蠢钝...”
“下去吧。”姬越一手支着额头，眼神带着锋锐的光芒。
“这件事，就按你说的办。”
正连连谢罪的少女全身一僵，猛地抬头，一时间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是说...
随后她眼中爆发出亮眼的光芒，欣喜的又俯身——
“谢母亲信任，女儿必然不负所托！”
转过身，姬姪脸上的笑容便消失了。
要不是姬𤤾太不中用了，这件事怎么可能真的会这样办。
姬越点了点鬓角，叹了一口气。
她希望姬姪最后能给姬𤤾留一条生路，斗不过就斗不过吧，好歹活着。
姬𤤾接到旨意的时候，正在试药。
他没有什么野心，也不爱争权夺利，这几年就有事没事去找神明进修杂七杂八的课程。
清苦的药香在屋内蔓延，如同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一样无孔不入。
帛书上的字写得端正工整，盖着国主的大印，每一个字都明明白白。
尤氏女尤季，年十三，聪慧端方，堪配大公子姬𤤾为妇，择吉日完婚。
荒唐。
他今年十九，要他娶一个十三岁的小姑娘为妻。
确实，尤季严格来说并不是神宫的正式成员，可以婚配，但他并非良人。
姬𤤾见过尤季，不久之前他去神殿找无相，见到过被杨回考校功课的小姑娘。
那女孩儿真的很刻苦，杨回学了十年的东西，她三年就学完了。
难道她不知道是杨回告发她母亲诅咒国主吗？怎么还那么亲近杨回？
思绪万千，姬𤤾越想越觉得不行，他直接收起帛书就要去找姬越。
但走到一半，他就停下了。
“哥哥，这么着急，是要去哪里？”
少女袅袅婷婷的走过来，身姿婀娜。
“是去请母亲收回婚约吗？”
“是你？！”姬𤤾抿着唇，有些气恼。
“哥哥，这是大喜事啊，怎么生气了？别这样看着我啊哈哈哈哈哈...”
少女笑声如银铃，她擦了擦眼角溢出的眼泪，摆了摆手示意姬𤤾不要在意她的失态。
“我还是头一次见王室子被赘出去联姻呢...”
她逼近姬𤤾，眼神轻蔑又不屑。
“真没用啊，哥哥，带着你那所谓的仁心，去给人做黄脸公吧。”
姬姪已经能确认了，姬𤤾出局了，他本就不适合做君主。
“母亲选你，只是因为我不合适。”谁料姬𤤾反而平静的看着她。
少女唇角的笑容一僵，缓缓落平。
“姬姪，你适合成为一个辅臣，而不是王。”
姬𤤾不乐意被卷进去，所以他看的更清楚。
这几年明明他不参与斗争，母亲却还是在几个孩子间摇摆，原因很简单——
他不合适，姬姪也不合适。
他的妹妹姬姪，是一把锋利而无鞘的刀，是一个辅臣的好料子。
只要有人能握住这把刀，那姬姪就是对外的利器，反之，就是捅向这个王朝的最后一刀。
君王可以狠，但不可以狠毒。
“姪儿，你用一个女孩儿的未来拉我下水，也不会得到你想要的。”姬𤤾顿了顿，想要伸手去碰一碰同胞妹妹的发顶。
“换个法子吧，哥哥没有和你争的意...”
“兄长这话说的。”姬姪咬着牙关，露出一个有些狰狞的笑容。
“该是我的，一定是我的。”
她当然知道姬𤤾说的是实话，她从小就比姬𤤾聪明，比姬𤤾会揣度人心，可一早母亲就说过——
聪明和揣度人心不是君王的必需品。
姬𤤾看着她离开的背影，伸到一半的手僵在原地，半晌才收了回去。
三年前，他曾经在神殿里、在无相面前算过一卦。
算的是这里谁的命格最贵重。
“原来...没算错啊。”
未来的君主，是杨回。
姬𤤾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嘴角动了动，最终什么表情都没做出来。
“真荒唐。”
同一时刻，尤季在神宫里跪着接旨。
传旨的女官声音清亮，尤氏女尤季，授镇抚司主事之职，统领镇抚司诸项事宜，即刻赴任。
另有帛书一道，赐婚大公子姬𤤾，择吉日完婚。
尤季跪在地上，双手举过头顶接过帛书，她低垂着眼，额发遮住了眉骨，看不清表情。
“谢陛下恩典。”
女官走了之后，尤季才慢慢站起来。
镇抚司，她听说过这个名头——
前几日朝会上有人提过的，要在神宫之外另设一个衙门，主事行动事宜，分管祭祀器物、仪仗、祭坛修缮、神宫外务。
而前任国主曾设立过镇抚司，那时还没有神宫这一说，一直都是镇抚司负责主管礼仪祭祀。
只是后来里面的官员贪污受贿严重，才被国主废除。
而如今这个被今朝国主废除过的机构，又重现天日了。
听起来像是从神宫分出去的一块肉，可真正懂行的人一看就知道，这个镇抚司把实践的那一部分拿走了，留给大祭司的只剩下决策的那一部分。
怎么祭、何时祭、祭什么，大祭司说了算；搭祭坛、准备祭器、维持秩序、传令四方，全归了镇抚司。
名义上是从属关系，实则各管一摊。
一下子分出来这么多，杨回一定不愿意，这件事还有的扯。
但可以确定的是，她尤季，已经是个牺牲品了。
尤季把帛书折好，走到窗边推开窗扇。
午后的风吹进来，带着一股干燥的暖意，她看着远处神宫的飞檐，灰瓦在日光里泛着沉静的色泽。
“我明明那么努力...”
我明明那么努力的想要不被轻易牺牲。
“为什么还是变成了这样呢？”
讨好诬告自己母亲的仇人、拼命学习自己不擅长的神道、掩盖自己在炼金术上的天赋...
“为什么总是我？”
封官和嫁人都是借口，通过她收割母亲的旧部，分割杨回的权利，拉拢神道的人。
最后在成婚后让她安心在家相夫教子，把权力让渡给国主的心腹。
尤季就是个牺牲品。
“我不甘心...”她看着屋外阳光明媚，喃喃自语道，
“我怎么能甘心...”
有人比她更不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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