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一十三章 剪花婆婆
慕颜领着我走到寨子最高处的一栋吊脚楼前。
这栋楼看起来比其他的稍微宽敞些,门前的阴凉处还挂着几个用黑布蒙着的瓦罐。
“阿妈?阿爸?”
慕颜在楼下喊了两声,但没有任何人应答。
我深吸了一口气,赶紧伸手理了理有些发皱的衣领,把肩上挎着的装满礼物的包往上提了提。
老实说,哪怕是在地下摸棺材板,我这心跳都没现在快。
“那什么,叔叔阿姨平时喜欢什么样的开场白?”我清了清嗓子,有点发虚地问,“是直接叫爸妈,还是先叫叔婶儿?”
慕颜走上木楼梯,听到我这不要脸的话,一边走一边回头瞪了我一眼:“当然是先叫叔婶!”
说着,她伸手去推那扇厚重的木门。
门上没落锁,只在门环和门框之间,横插了一根细竹篾。
看到这根竹篾,慕颜的动作停住了。
“怎么了?”我凑上前。
“阿爸阿妈不在家。”慕颜将那根竹篾取下来,长长地舒了口气,“这叫封门篾,是寨子里的规矩。横着插,说明家里人不在。”
我一听,紧张的肩膀也跟着松弛了下来。
跨过门槛,屋子打扫得很干净,正中央的火塘里还留着草木灰。
慕颜熟练地推开窗户通风,又走到墙角的供桌前,点了三支线香插在神龛的香炉里。
神龛上没供观音也没供关公,而是供着一块古怪的黑石头,想来应该是苗家特有的某种信仰。
“岳父岳母这是干嘛去了?”我四下打量着。
“别乱叫。”
慕颜习惯性地嗔了我一眼,但语气里并没有多少责怪,更多的是思索。
她抬头看了看墙上挂着的日历,又算了算日子,若有所思道:“应该是进老林子了。每年的这个时候,阿爸阿妈多半是进深山采制作蛊药的药材去了。”
“那得去几天?”
“短则三五天,长的话半个月也有可能。”慕颜看着桌上那堆我精心挑选的礼物,有些幸灾乐祸,“你这番心思,看来今天是送不出去了。”
“嗨,早晚的事儿,跑不了。”我没心没肺地笑了笑,打趣道,“这叫什么?这叫天赐良机。老两口不在家,这荒山野岭,孤男寡女的,颜阿妹,咱们这算不算提前过上没羞没臊的小日子了?”
本以为这小娘皮会害羞或者恼羞成怒的炸毛。
可出乎我意料的是,慕颜扬了扬下巴,眸子里挑衅似地瞥了一眼我下身。
“怎么没羞没臊,你行吗?”
我眼角的肌肉猛地抽搐了两下。
恨不得现在就把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娘皮就地正法,让她知道知道马王爷到底有几只眼。
但走江湖,能屈能伸,我忍了。
等剪花婆婆把我肚子里这倒霉催的玩意儿给拔了,一定要让她哭着求饶!
说到剪花婆婆,慕颜介绍说,她是黑苗里的老司,辈分高的很。
传闻婆婆年轻时受过情伤,整天在深山的吊脚楼里剪纸,久而久之所有人都叫她剪花婆婆。
老人家的性子虽然古怪,但蛊术在整个湘西却是首屈一指的。
只是规矩也多。
正午之后就不见客了,所以只能明天一早再去拜访。
——
湘西大山里的天,黑得比外面早。
第二天一早,远处的群山像披着一层厚厚的白纱,几声清脆的鸟鸣打破了寨子的宁静。
慕颜换上了一身苗家的常服。
上身是一件藏青色的对襟短衣,袖口和领口绣着精致的挑花,下身是一条百褶长裙,腰间系着一条织锦腰带,将她原本就高挑玲珑的身段勾勒得恰到好处。
乌黑的长发随意地挽在脑后,插着一根简单的银簪。
妈的,都给我看直眼了。
“看什么看?”她被我直勾勾的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低声斥了一句,“赶紧走啦。”
我咧嘴一笑,赶紧跟了上去。
七拐八拐,穿过一片茂密的楠竹林,一座孤零零的吊脚楼出现在半山腰的崖壁边缘。
最惹眼的,是那木楼的窗户、门框,甚至连挑出的房檐下,都密密麻麻地贴满了红黑两色的剪纸。
普通的窗花,剪的都是喜鹊登梅、连年有余之类讨彩头的图案。
可这婆婆的剪纸,却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邪性。
有首尾相连的百足蜈蚣,有三条腿的鼓眼金蟾,还有些扭曲如诡异符文般的人形……
在山风的吹拂下,那些纸片哗啦啦作响,像是在招魂一般。
我深吸了一口气,跟着慕颜踏上了吱呀作响的木楼梯。
门虚掩着。
屋子里光线昏暗,正中央的火塘上架着个熏得发黑的铁三脚,旁边还放着几个坛坛罐罐。
火塘对面的竹椅上,盘腿坐着个干瘦的老婆婆。
她头上缠着厚厚的黑帕,满是老年斑的手里,正握着一把大剪刀。
咔嚓……咔嚓……
剪刀在一张红纸上游走,发出的声音在静谧的木楼里显得格外刺耳。
慕颜上前一步,双手交叠放在腰间,深深鞠了一躬,用软糯的苗语恭敬地喊了一声。
剪刀声停了。
婆婆缓缓抬起头。
那是一张如同老树皮般沟壑纵横的脸,左眼完全浑浊,蒙着一层灰白色的翳,右眼却亮得出奇,犹如在黑暗中蛰伏的夜猫。
她的目光越过慕颜,直勾勾地钉在我身上。
那一瞬间,我感觉自己像是被剥光了衣服扔在雪地里,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凉气。
“呵呵呵,小阿颜回来了。”
剪花婆婆怪笑着开了口,居然是一口带着湘西口音的普通话。
“是啊,婆婆,阿颜来看您了。”慕颜走上前,乖巧地蹲在竹椅旁握住她的手。
剪花婆婆在慕颜乌黑的发顶上轻轻摸了两下。
“一晃眼,咱们阿颜也长成大姑娘咯。”婆婆的声音有些沙哑,目光再次看向我,“这就是你之前说的那个……惹了麻烦的男人?”
慕颜有些不自然地拽了拽婆婆的衣角,轻轻嗯了一声。
我见状,知道该我这个后生晚辈表现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抱拳,规规矩矩地行了个拱手礼。
“晚辈赵甲,见过老司。”
在湘西,称呼苗族里德高望重、掌握祭祀或蛊医之术的老人,叫老司是最尊重的称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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