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一十八章 以血带酒
慕颜走上前,没有敲门,而是站在门外,用苗语低低地唤了一声。
“龙表姑,阿颜来看您了。”
四周静悄悄的,只有黑水潭边偶尔传来一两声极其沉闷的蛤蟆叫。
过了大概半分钟,紧闭的木门里传来了细微的响动。
吱呀!
木门被人从里面拉开,淡淡中药苦味和香气,从门缝里飘了出来。
一只肤白胜雪,戴着绞丝银镯的手,轻轻搭在了门框上。
我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这……这是慕演的那位龙表姑?
站在我们面前的,是一个穿着一身暗靛蓝色蜡染素裙的女人。
她的身形异常纤细娇柔,乌黑的长发没有像其他苗族妇女那样盘起来,而是披散在肩头。
最要命的是那张脸。
皮肤白皙透亮,宛如剥了壳的荔枝,甚至连一丝细微的鱼尾纹都找不到。
五官生得很是秀气,眉宇间透着一股江南水乡女子般的温婉。
我有些恍惚了。
如果不是慕颜提前告诉我,她表姑已经四十有四,我绝对对会以为眼前女人,和慕颜是姐妹。
不过,我这双常年在地下辨尸看器物的眼睛,看人往往比看物还准。
我却觉得,她就像长在古墓里的一株幽兰,美则美矣,却让人打心底里发毛。
尤其是她那双眼睛,黑眼仁多,白眼仁少,直勾勾地盯着你看的时候,仿佛能把周围的光线都给吸进去。
“阿颜来了……”
龙碧月声音又轻又柔,像是江南水乡的吴侬软语。
“表姑。”慕颜下意识地往我身前挡了小半步,身子微微紧绷着,“几年没来看您了,您身子可好?”
龙碧月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我的身上。
“稀客呀,我们阿颜……居然带了个外面的男人回来。”她干笑了一声,“快进来吧。”
她侧开身子,让出了一条道。
屋里的光线很暗,哪怕是大白天的,窗户上也蒙着厚厚的黑纱。
我跟着慕颜跨过高高的木门槛,等适应了屋里的昏暗,这才看清,这屋子里除了我们,还有个人。
在靠墙的角落里,一个男人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个石杵,机械地在一个石臼里捣着什么。
这男人穿着一身对襟短衫,头发花白,身形佝偻。
最诡异的是,我们这几个大活人进屋,他连头都没抬一下,仿佛根本听不到任何动静,只是不知疲倦地重复着捣药的动作。
“阿生,家里来客了,去烧点水。”
龙碧月走到那男人身边,掏出一块绣着戏水鸳鸯的帕子,给那个叫阿生的男人擦拭着额头。
那个男人依旧没有反应,眼神空洞,面皮僵硬,连微表情都没有。
但他却在龙碧月说完话的三秒后,站起身,拖着僵硬的双腿,一步一步朝屋后的灶房走去。
我看得头皮一阵发麻。
这就是当年那个借住在黑苗家,最后结了婚的那个盗墓贼?
“他认生,不爱说话,让你们见笑了。”
龙碧月转过身,将那块帕子重新收回袖口,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再次看向我。
“我们苗家,最是热情好客。”
她一边说着,一边走到堂屋的木桌旁,掀开一个黑陶酒坛的红布封口。
顿时,一股酒糟味夹杂着奇异的腥香弥漫开来。
龙碧月拿过两只牛角杯,倒了满满三杯,酒液呈现出淡红色。
“阿颜,你也是知道规矩的。”她缓步走到我面前,嘴角挂着亲切笑意,“外面的男人进了咱们苗寨的门,这拦门酒,是必须要喝的。”
“只要喝了酒,咱们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对吧,小哥?”
她把其中一杯递到了我面前。
我嘴角抽了抽。
被一个快五十岁的天山童姥叫小哥,我只觉得毛骨悚然。
但我面上却没有流露出半分。
我努力维持着笑容,目光却不动声色地瞥向慕颜。
我不懂蛊,这杯透着奇异腥香的淡红色酒液,自然是不敢贸然去接的。
慕颜的秀眉微微一蹙。
她突然上前一步,大半个身子挡在了我的身前。
“表姑!”慕颜冷若冰霜的脸上此刻满是紧张,“他不能喝,他身上……有虚海蜇蛊的子蛊。受不住您这酒里的药性。”
龙碧月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像个好奇的小女孩。
“子蛊?”她眼底闪过一丝异色,“阿颜呐阿颜,你外婆把这本命蛊传给你,你居然把它种在了一个外族男人的身上?”
“你可真舍得呀。”
她向前逼近了一步,那股阴重的气息瞬间将我们笼罩。
“可是,规矩就是规矩。”龙碧月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婉,但语气却很偏执,“想带走我们苗家的姑娘,连一杯酒都不敢喝,表姑可不放心把你交给他。”
慕颜这下是真的急了,眼底闪过一丝决绝:“表姑,这酒我替他喝……”
龙碧月垂着头,手腕突然一翻。
哗啦一声。
那杯淡红色的蛊酒,被她直接倾倒在了脚下的木地板上。
酒液接触到陈年老木的瞬间,竟升腾起一丝刺鼻的白烟,木板肉眼可见地被生出几块斑痕。
我看得眼皮子直跳。
这他娘的哪里是拦门酒,简直就是化尸水啊!
“不喝就不喝吧。”
龙碧月掏出那方绣着戏水鸳鸯的帕子,擦了擦手。
“我知道……阿颜侄女和外面那些青苗一样,心里头都嫌弃我,怕我。”
她背过身,摇摇晃晃的喃喃自语:“走吧,我这里不欢迎你们。”
慕颜的脸色变了变。
她深知龙碧月性情古怪,喜怒无常,一旦下了逐客令,再想取的玉琀就难如登天了。
她拉了拉我的衣袖,眼神示意我先退出去。
但我却没有动。
我轻轻拍了拍慕颜的手背,示意她安心。
跑江湖的,不仅要会看地下的风水,更得会摸活人,这女人典型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主。
对付这种人,就得剑走偏锋。
“表姑,您这话可就折煞我了。”我上前一步,双手抱拳,看着龙碧月的背影,“晚辈不喝这酒,实在是因为身体原因。但既然是表姑的赐福,晚辈哪有敢推辞的道理?”
说完,我拔匕首,在自己的掌心用力一划。
殷红的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今日晚辈以血代酒,敬表姑一杯!”
挂红当酒的礼数,是早年间跑江湖的老手拜山头时,用来破局的老套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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