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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梅花蕊中的字


叶青云伸出手,接过那枚左耳耳坠。
银质冰凉的触感落在掌心,和怀中那枚右耳耳坠的重量一模一样。他将两枚耳坠并排托在掌中——左耳那只氧化得厉害,银面发黑,花瓣边缘有几处从高处坠落时磕出的碎痕;右耳那只品相稍好一些,是母亲七年前留在老人碗里的,这些年被老人收着,没有沾过水,也没有见过光,银面还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泽。
两朵五瓣梅花。一朵残破,一朵完好。像是一个人被分成了两半。
叶青云将两枚耳坠拼在一起。
左耳坠的梅花和右耳坠的梅花严丝合缝地贴合。不是两朵独立的梅花,是一朵。它们原本就是一体的,被从中间分开,花瓣与花瓣之间有一道极细极细的接缝,比头发丝还细,只有在完全贴合的时候才能看出来。
接缝处亮起了一道光。
不是银光,不是荧光苔藓的蓝光,不是鬼火的幽蓝。是紫金色的。和他丹田深处那株道种发出的光一模一样,和他双眼瞳孔深处偶尔闪过的那道光芒一模一样。
光从梅花蕊中透出来,在拼合的瞬间,在他掌心里投射出一行极小极小的字。
“青云吾儿——”
叶青云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行字浮在紫金色的光晕中,笔画纤细而用力,每一笔都写得很慢,很稳,像是在落笔之前想了很久,又像是在写完最后一个字之后就会放下笔,去做一件明知道回不来的事。
“塔有三层。第一层,娘破了。第二层的机关需要混沌血,娘没有。娘的血脉浓度不够。但你够。不要硬闯。塔里那个人等你很久了。不是敌人,也不是朋友。他等的是一个答案。娘不知道答案是什么。娘只知道,他在太虚神王陨落之前,就被关在那座塔里了。数万年。比鬼族的历史还要久。青云,娘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是没能看着你长大。最不后悔的事,是把你生下来。往前走。不要回头。”
字迹到“不要回头”为止。
紫金色的光芒渐渐黯淡下去,那行字一筆一劃地消散在空气中,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将一盏灯一盏一盏地熄灭。最后消失的是“回头”二字的最后一捺,那一捺拖得很长,像是一个人不舍得把笔提起来。
叶青云托着两枚耳坠,蹲在棋盘前,很久没有动。
城门洞里的鬼火已经压低到了几乎贴着地面的程度。鬼族守军的长矛还举着,但他们的目光已经从老人身上移开,落在叶青云的掌心,落在那两枚重新分开的银质梅花上。洛璃站在叶青云身后一步的地方,浅灰色的眼睛里倒映着紫金色光芒消散后的余晖,眉心的魂印不再发出红光,而是恢复成了朱红色,像一枚点在额心的血痣。
老人将白子落在棋盘上。
啪。清脆的落子声将城门洞里的沉默打破。
“你娘破了第一层。”老人说,声音沙哑,但比之前多了一些什么,“镇魂塔第一层,自塔建成以来,从未有人破过。前八世的你,都死在了第一层。”
“第一层有什么?”
“有你前世的影子。”老人拈起一枚黑子,落在天元左侧的星位,“太虚神王把自己的七情六欲全部剥离出来,封在了第一层。进塔的人,会面对太虚的喜、怒、忧、思、悲、恐、惊。每一道情绪都是一道关卡。前八世的你,有的是被太虚的怒斩了,有的是被太虚的悲困住了,有的是被太虚的恐吓退了。”
他抬起紫金色的眼睛看着叶青云。
“你娘破了七道。她从第一层走出来的时候,浑身没有一块好肉。但她走出来了。”
叶青云将两枚耳坠收入怀中,和母亲的绝笔信放在一起。
绝笔信。左耳坠。右耳坠。母亲留给他的东西一件一件多起来,但她的人,却越来越远了。
“她是怎么破的?”
“她不告诉我。”老人说,“她只是在老夫的碗里放了那枚耳坠,说如果她出不来,就把耳坠交给你。然后她就进了第二层。从那以后,老夫再也没见她出来过。”
叶青云的手指慢慢收紧。
“她还活着。”
老人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信里写的是‘娘这辈子最后悔的事’。不是‘娘死之前最后悔的事’。她用了一生的跨度,而不是死亡的节点。她写这行字的时候,还没有死。”
老人的眉毛微微抬了抬。他没有说叶青云的判断是对是错,只是从棋碗里又拈起一枚白子,落在右下角的星位。棋盘上,黑白子渐次铺开,从中央的天元向四角蔓延,像一张正在编织的网。
“你还是要进塔。”
不是疑问。
“是。”叶青云说。
“哪怕你娘替你咬了钩?”
“她替我咬钩,不是让我站在岸边看的。是让我看清钩长什么样,然后去把她拉上来。”
城门洞里安静了一瞬。然后老人笑了。不是之前那种沙哑而诡异的大笑,而是一种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笑。嘴角咧开的幅度很小,缺了门牙的空洞露出来,但眼睛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像是等了很久很久,终于等到了一句话的神色。
“你和你娘说的,一模一样。”
叶青云猛地抬起头。
“她——”
“她进第二层之前,在老夫的碗边蹲了一会儿。”老人说,“老夫问她,你儿子如果来了,老夫该怎么劝他别进塔。她说——不用劝。我儿子和我一样倔。他一定会进去。他进去的时候,你帮我告诉他一句话。”
老人的紫金色瞳孔里,倒映着叶青云骤然屏住呼吸的脸。
“塔里那个人等的是一个答案。答案不在塔里。答案在太虚神宫的地基下面。当年太虚建神宫的时候,把一样东西埋在了地基最深处。那样东西,就是答案。”
“什么东西?”
“她不知道。老夫也不知道。”老人说,“太虚神王把那样东西埋下去的时候,抹去了所有相关的记忆。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埋了什么。他只记得一件事——如果有人能进入太虚神宫的地基,找到那样东西,就能打开镇魂塔的第三层。第三层里,关着那个等了数万年的人。”
叶青云的瞳孔微微收缩。
太虚神王抹去了自己的记忆。什么样的东西,能让诸天万界最强大的神王,宁愿忘记它的存在,也要把它埋在宫殿地基的最深处?
“太虚神宫在哪?”
“在神界。”老人说,“但地基不在。”
“地基在哪?”
老人没有回答。他将手中最后一枚白子落下,不是落在棋盘上,而是落在叶青云面前那枚光滑如镜的黑子旁边。一黑一白,两枚棋子并排摆着,像是两只并在一起的眼睛。
“老夫不知道地基在哪。但老夫知道谁知道。”
“谁?”
“星辰神王。”老人的声音变得极低极低,低到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当年太虚建神宫的时候,地基是星辰监工挖的。太虚抹了自己的记忆,但他忘了抹掉星辰的。或者说,他故意没有抹。”
“为什么?”
“因为星辰是他的兄弟。”老人说,“他在被背叛之前,从未怀疑过星辰。他以为星辰会替他守着那个秘密,直到他转世归来。他没想到星辰会成为钓鱼人。”
叶青云沉默了很长时间。
城门洞外的忘川涨潮声渐渐平息。潮水涨到了最高点,开始退去。荧光苔藓的光芒随之黯淡了一度,从幽蓝变成了暗蓝,像是整个幽冥域都往黑暗里沉了一寸。
“所以,”叶青云终于开口,“我要找到太虚神宫的地基,拿到那样东西,才能打开镇魂塔第三层。打开第三层,才能知道母亲的下落。”
“不止是你母亲的下落。”老人说,“还有那个人的答案。那个人等了数万年的答案。”
“那个人到底是谁?”
老人的手指停在棋盘上方。
紫金色的瞳孔里忽然涌上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悲伤,不是恐惧。是一种像是一个人在说出一个太久太久没有说出口的名字时,嘴唇会不由自主地发抖的那种感觉。
“太虚神王的师父。”
城门洞里的鬼火猛地全部熄灭了。
不是一柄一柄地熄灭,是所有鬼族守军矛尖上的鬼火在同一瞬间同时灭掉。幽蓝色的光芒消失得干干净净,城门洞里只剩下荧光苔藓从门外透进来的暗蓝色微光,和老人在黑暗中依旧亮着的紫金色瞳孔。
鬼火熄灭,在鬼族意味着什么,叶青云不知道。但他听到了身后传来的声音。
洛璃跪下了。
鬼族公主,双膝落在青石地面上,银白色的长发从肩头滑落,垂在荧光苔藓映出的暗蓝色光影里。她低着头,眉心的朱红魂印紧紧贴着地面。鬼族守军的长矛齐齐放平,十几位身披铠甲的战士同时单膝跪地,铠甲摩擦的声音在城门洞里回荡,像一阵低沉的闷雷。
他们跪的不是叶青云。
是老人。
老人看着跪了一地的鬼族,缺了门牙的嘴慢慢合拢了。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伸出手,将棋盘上的黑白子一颗一颗地收回那只破碗里。黑子、白子、黑子、白子,落进碗底的声音清脆而孤单。
“老夫在鬼王城的城门洞里蹲了数万年。鬼族换了十七代鬼王。每一代鬼王登基的时候,都会来城门洞,在老夫的碗里放一样东西。”
他从碗底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棋盘上。
是一枚戒指。
银白色的,没有任何纹饰,素净得像一枚顶针。
和叶青云手上戴着的那枚,一模一样。
“这是第二代鬼王放的。”老人说,“他说,苏家的人总有一天会来。来的时候,把这枚戒指交给他。苏家欠鬼族一个答案。鬼族等这个答案,等了数万年。”
叶青云看着那枚戒指。
银白色的金属表面倒映着荧光苔藓的暗蓝色光芒。和他手上那枚姜白眉留给他的戒指,外形完全一样。但他知道,里面装的东西不一样。
“苏家欠鬼族什么答案?”
洛璃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鬼族公主依旧跪在地上,额头贴着青石地面,声音却稳稳地传了过来。
“鬼族先祖的魂印,是被苏家人偷走的。鬼族的史书里写的是‘一个人’,没有写名字。因为那个人的名字被鬼族从一切记载中抹去了。”
她抬起头。浅灰色的眼睛里,那圈淡金色的瞳孔光环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那个人姓苏。叫苏星河。是苏家的先祖,也是太虚神王唯一的师父。”
(第十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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