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蚕种

七月中，房玄龄又收到一封信。这次不是老王写的，是刘医正。信里说文成公主到达吐蕃都城逻些已半月，赞普松赞干布亲自出城迎接，礼仪隆重。

公主带了高原反应，头三天头晕胸闷下不了床，喝了红景天汤后缓解，现在能走动了。房玄龄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能走动了就好。“

刘医正在信里还写了另一件事。公主带的蚕种到了逻些后，因气候干燥，有一半蚕茧没孵化。

他让老张取当地土和桑叶试养，发现吐蕃桑叶比中原薄，蚕不爱吃。“臣已让织匠调整桑叶配比，改用当地野桑和中原桑混喂，看能否适应。“房玄龄看到这里，“蚕种比人还娇贵。“

任东被叫来一起看信。他把信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蚕种死了一半，正常。““正常？““高原干燥，蚕种不适应，死一半算好的。

关键是活下来的那一半。“任东说，“活下来的就是能适应的。用活下来的再孵，一代一代选，就能选出适合高原的蚕种。““要多久？““三年。“

“三年？“房玄龄说，“三年才能选出适合高原的蚕种？“

“三年是快的。“任东说，“司农寺选谷种，五年才确定一个品种。蚕种更娇贵，三年已经不错了。““三年以后呢？““三年以后，吐蕃人就能自己养蚕、缫丝、织布了。“任东说，“那时候，规矩就留下了。“房玄龄点点头，“留下了就好。“

八月，第三封信到了。这次是老王写的。“青稞出苗七成。冬小麦试种一亩，出苗五成，略低。土壤偏碱，已按任先生说的加草木灰调和，有所改善。“信的末尾，老王加了一句，“吐蕃百姓来看老臣种地，围了一圈，问这问那。“房玄龄看完，“问就问吧，教了才好。“

老张也写了一封信，很短。“陶土已取，试了七窑，第三窑釉色最好。已让吐蕃学徒跟着学取土、配釉、入窑。学徒年纪轻，手不稳，但用心。“房玄龄把信放在案上，“老张有徒弟了。““有徒弟就好。“任东说，“徒弟学会了，师傅走了，手艺还在。““走了？““不会一辈子待在吐蕃。任务是教会徒弟，教会了规矩就留下了。“

房玄龄把几封信并排放在案上。老王说种地，老张说做陶，刘医正说看病，织匠说纺织。七个人，七种手艺，分散在吐蕃不同地方。他看了一会儿，“任东，这些人去了，不只是干活，是在立规矩。““我知道。““能立多久？““能立多久，看教的徒弟有多少。“任东说，“徒弟多了，规矩就散开，像种子撒在地上，自己长。“

九月初，鸿胪寺送来一份汇总。今年来长安朝贡的各国使团共十七个，比去年多三个。新增加的是西域两个小国和南方一个部落。房玄龄把汇总看完，“来的越来越多了。““是。“鸿胪寺卿说，“陛下被称为天可汗以后，来的就更多了。““天可汗。“房玄龄念了一遍，“称呼是好称呼，但称呼后面要有规矩。“

任东也在想这件事。天可汗的称呼是从贞观四年开始的，突厥降了，周边各国来朝，李世民被尊为天可汗。叫了就要管事。各国来朝贡，朝廷要回赐，来回之间要有规矩。任东在值房里想了一天，“朝贡没有册子。““什么册子？“房玄龄问。“记录各国朝贡和回赐的册子。“

“现在怎么记的？““散在各处。鸿胪寺记使团，民部记贡品，太府寺记回赐。三处各记各的，没有统一。“任东说，“查起来麻烦。““你想怎么办？““合起来。做一本纳贡册，把各国朝贡时间、贡品、回赐、使者姓名全部记在一处。““好处呢？““清楚。哪个国家来了几次，贡了什么回了什么，一看就知道。不忘记，不乱套。“

“一看就知道，有什么用？““有用。今年吐蕃来朝贡，送了黄金千两。明年再来，送了牦牛百头。后年不来了，为什么？看了纳贡册，就知道后年发生了什么事。““后年会发生什么事？““可能收成不好，可能内部有乱，可能换了首领。“任东说，“纳贡册不只是记账，是记人事。人不变，事不变。人事变了，规矩就要跟着变。“

魏徵也被叫来讨论。他听完任东的话，“纳贡册的主意不坏。““魏公也赞成？““赞成。但有一个问题。““什么问题？““谁来记？鸿胪寺记使团，民部记贡品，太府寺记回赐，三处各管一摊。合到一处，谁牵头？““鸿胪寺牵头。“任东说，“使团是源头，源头抓住了，后面就好跟。““鸿胪寺忙得过来吗？““忙不过来就加人。“

“格式呢？“魏徵问。“各国不一样，有的送金，有的送马，有的送皮毛，有的送药材。怎么统一记？““分栏记。左边记国名、时间、使者，中间记贡品名称和数量，右边记回赐物品和数量。每国一页，每年一册。““每年一册，要多少册？““一年一册，存起来，以后查起来方便。十年就是十册，百年就是一百册。“

杜如晦在旁边听着，“我还有一个问题。““什么？““纳贡册记过去的事，有什么用？““记过去是为了看将来。“任东说，“今年吐蕃送黄金千两，回赐公主。明年再来，看了纳贡册就知道去年回赐什么，今年该回赐什么。““不会多也不会少？““对。回赐要有定例，定了就不能随便改。改多朝廷吃亏，改少对方觉得被轻视。“

“定例怎么定？““按国定例。大国回赐多，小国回赐少。但不是按国家大小定，是按朝贡次数定。来得多的回赐多，来得少的回赐少。““还要加一个条件。“魏徵说，“有的国家来得少但贡品贵重，有的来得勤但贡品一般。回赐不能只看次数，还要看贡品。““两个都要看。次数是一栏，贡品价值是一栏，两栏综合，定出回赐等次。“

“等次怎么分？““三等。“任东说，“一等回赐绢帛铁器典籍。二等回赐绢帛铁器。三等回赐绢帛。““典籍为什么不给二三等？““典籍是规矩。只有愿意学规矩的国家，才给典籍。““怎么判断愿不愿意学？““看使团问什么。问农耕医术法典的，就是愿意学。只问价格不问规矩的，就是不愿意。“

房玄龄把三人的意见综合起来，写在一张纸上。纳贡册的格式、回赐的定例、等次的划分，一条条记下来。他写得很慢，每写一条就停下来想一想，对不对，有没有漏。写完后自己看了一遍，又改了两条，然后把纸递给任东。“你看看，对不对。“任东接过来看了一遍，“对。“

房玄龄把纳贡册的方案呈给李世民。偏殿里很安静。李世民把方案从头看到尾，很慢。看到“典籍只给愿意学规矩的国家“那一句时，“这句话是谁加的？““任东。““任东。“李世民重复了一遍，“他总是能说到点子上。“他把方案放下，“这个纳贡册，朕赞成。准了。“

“但朕有一个问题。““陛下请说。““纳贡册记各国朝贡，但天可汗不只是大唐皇帝，是周边所有国家的共主。既然是共主，就不能只记朝贡，还要记事务。各国之间的纠纷、贸易、使节往来，凡和天可汗有关的，都要记。““那就是另一本册子了。“房玄龄说。“对。“李世民说，“纳贡册记贡，天可汗册记事。两本册子一起用。“

“天可汗册。“房玄龄念了一遍，“记各国事务的册子。““对。天可汗册比纳贡册更重要。纳贡册记的是物，天可汗册记的是事。事比物重要。““格式呢？““和纳贡册一样，分栏记。左边记国名和时间，中间记事件，右边记处理结果。““谁来记？““鸿胪寺。““忙得过来吗？““忙不过来就加人。“

房玄龄回到政事堂，把李世民的话转告给任东和魏徵。任东听完，“两本册子，纳贡册记物，天可汗册记事。陛下想得比我们远。““不是想得远，是看得清。“魏徵说，“天可汗不只是个称呼，是个责任。叫了天可汗，就要管天下的事。““管天下的事，得有记录。“任东说，“没有记录，就谈不上管。“

九月底，鸿胪寺开始着手编制纳贡册和天可汗册。鸿胪寺卿召集了几个精干的书吏，把过去六年的朝贡记录全部翻出来，从头整理。书吏们忙得脚不沾地，每天从早上干到晚上，把散在各处的记录一条条抄到新的册子上。任东每天下午去看一次，“写得怎么样？““还行。“书吏说，“就是太多了，六年，十七个国家。“

任东拿起一本半成品翻了几页。格式是他定的，分三栏，左边国名时间使者，中间贡品，右边回赐。字迹工整，每条都清清楚楚。“不错。但要加一条。““加什么？““备注。“任东说，“每条后面加一列备注，记特殊情况。比如吐蕃第一次来就送这么多，要注明。明年再来，就知道该按什么标准回赐。“

十月初，吐蕃第四封信到了。这次是织匠写的。“蚕种已选育第三代，存活率六成，比第一代高了一成。桑叶配比已调妥，当地野桑七，中原桑三，蚕爱吃。第一批蚕丝已缫出，色泽偏黄，但韧性尚可。“房玄龄看完，“蚕丝出来了。““出来了。“任东说，“有丝就能织布，有布就有规矩。“

织匠在信里还附了一张图。手绘的，画的是吐蕃学徒学织布的场景。图上有三个人，一个唐人织匠坐在织机前做示范，两个吐蕃年轻人站在旁边看。织机旁放着木牌，上面刻着简单的操作步骤。“他也立了木牌。“房玄龄说。“有木牌就有规矩。“任东说，“没有木牌，口传耳授，传三辈就走样。有了木牌，传十辈也不变。“

十月，纳贡册第一册编好了。封面上写着“贞观四年至贞观十年纳贡册“，下面是鸿胪寺的印。房玄龄翻开第一页，上面记着突厥第一次来朝贡的记录，时间是贞观四年三月，贡品是马匹三百匹，回赐是绢帛五百匹。他一条一条往下看，看到吐蕃那一页时，停了一下。吐蕃只有一次记录，贞观十年五月。

房玄龄把纳贡册呈给李世民。李世民翻开从头看到尾，看到最后一页时，“这就完了？““第一册完了。贞观四年到十年，一共十七年次朝贡记录，都在里面。““十七年次，平均每年不到三次。““是。““太少了。““不少了。“房玄龄说，“六年前一个都不来，现在十七个，翻了十七倍。“李世民听完，点了点头。

李世民听完，点了点头。“你说得对。六年前一个都不来，现在十七个。“他把纳贡册合上，“但朕要的不只是十七个。朕要的是一百个。““一百个？““一百个国家，都来长安朝贡。“李世民说，“不是都来送东西，是都来学规矩。““那要很久。““多久？““几十年。“房玄龄说，“规矩不是一天能学走的，要一代一代传。“

李世民沉默了一会儿。“几十年就几十年。“他说，“朕等得起，大唐也等得起。“他把纳贡册放在案上，“纳贡册编得好，天可汗册也要抓紧。““已经在编了。“房玄龄说，“天可汗册比纳贡册复杂，不只是记朝贡，还要记纠纷、贸易、使节往来。““复杂也要编。“李世民说，“编好了，天可汗就不是一个称呼，是一个制度。“

十月末，天可汗册第一册也编好了。封面上写着“贞观四年至贞观十年天可汗册“，下面是鸿胪寺的印。册子里记了六年来各国之间的十二次纠纷、八次贸易协定、二十三起使节往来。每一条都有处理结果，有的调解了，有的仲裁了，有的搁置了。房玄龄把册子放在案上，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李世民把天可汗册也翻了一遍。看到“贞观六年，吐谷浑与党项边境纠纷，经天可汗调解，双方各退十里“那一条时，“这件事朕记得。““是。““谁去调解的？““马周。““马周。“李世民说，“从鄯州到高昌，他一直在做这样的事。““是。““马周不在长安，但他的规矩在长安。“李世民把册子合上，“两本册子，编得好。“

“纳贡册和天可汗册，只是开始。“李世民说，“以后每年都要编，一年一册，不能断。断了，规矩就散了。““臣明白。“房玄龄说，“鸿胪寺已经安排了，每年九月开始编上一年的册子，年底完成。““九月太晚了。““那八月。““八月。“李世民说，“八月开始编，十月完成。““是。“

任东听说了李世民的批示，“每年一册，不能断。“他念了一遍，“这句话比什么都重要。““什么重要？“房玄龄问。“不能断。“任东说，“规矩最怕的不是没有，是有了一段，然后断了。断了再续，就比从头开始还难。““你说得对。“房玄龄说，“所以每年一册，年年不断，规矩就长起来了。““长起来了，就砍不断了。“

十一月初，第五封信从吐蕃到了。老王写的，很短。“青稞收了，亩产比去年高一成。冬小麦收了，亩产和去年持平。吐蕃百姓跟着种，有三十户人家学了去，明年打算自己种。“房玄龄看完，“三十户。““三十户就是三十个种子。“任东说，“明年六十户，后年一百二十户。““什么数？““越传越快。“

任东在值房里把五封信摊在案上。老王说种地，老张说做陶，刘医正说看病，织匠说纺织，还有一个铁匠说打铁。五封信，五种手艺，五种规矩。他看了一会儿，拿起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了一个字。“根。““什么根？“房玄龄问。“规矩的根。“任东说，“种子撒下去，根扎下去，就拔不出来了。“

十一月底，天可汗册和纳贡册的副本被送到秘书省存档。书吏把两本册子放在最里面的架子上，和历年的诏书奏疏放在一起。房玄龄亲自去了一趟，“这两本册子，以后每年都要来存一本。““是。““存好，不能丢。““是。“书吏把册子上的灰吹了吹，“房相，这两本册子很重要吗？““很重要。“房玄龄说，“比金子还重要。“

十二月，长安下起了雪。雪不大，但很细，密密地落。房玄龄在政事堂把今年的年终汇总看完，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槐树枝丫上积了薄薄一层雪，叶子已经落尽了。他把窗关好，回到案前，把纳贡册和天可汗册又翻了一遍。两本册子，一薄一厚，记在里面的不只是数字和事件，是六年的心血。

任东在值房里，面前摊着一张白纸。纸上写着几行字。“纳贡册记物，天可汗册记事。物是死的，事是活的。活的事比死的物重要。“他写完把纸折好，放进抽屉，和那沓历年边市条陈放在一起。窗外雪还在下，远处传来暮鼓声，闷闷的。他把窗关好，把灯拨亮了，继续看案上的文书。

李世民在偏殿里，把纳贡册和天可汗册并排放在案上。他从专门在屏风上写字的笔架上取下粗竹管朱笔，蘸饱墨，在屏风上写了一个字。“册。“写完后他退后一步，看着整面屏风。二十多个字排在一起，有高有低，有新有旧。每一个字都是一件事，每一件事的背后都是一本册子。

雪下到夜里才停。房玄龄走出政事堂，脚下踩着薄薄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他抬头看了看天，天很黑，星星很亮。远处有驼铃声，是从西市回来的商队。他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雪在石板路上积了薄薄一层，明天一早就要化了。规矩也是这样，积了一层又一层，化了一层又一层，但只要年年有人扫，就年年有。


　　(https://www.lewenn.net/lw62524/49071588.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n.net。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n.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