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 阎氏兵法

承德失守的消息像一盆冰水浇在华北前线每一个将领的头上。赤峰陷落之后，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承德，可承德破城的速度比赤峰还快。

汤玉麟连夜出逃，三万省防军群龙无首，溃兵沿着古北口公路向南涌去，把整条防线撕开了一个无法弥补的缺口。

日军骑兵第四旅团的前锋几乎没有停顿，直接穿过承德继续向南追击，先头部队已经推进到古北口以北的滦平、隆化一带，距离北平仅剩下最后一道长城关隘。

南线的局势同样岌岌可危。第二师团从营口登陆后沿辽西走廊稳步推进，盘锦外围防线在两天内被突破，锦州方向的守军正在拼死阻击。辽西走廊的狭窄地形对防守方极其不利。

北面是日军骑兵迂回穿插的草原，南面是渤海湾的军舰炮口，守军被夹在中间毫无回旋余地。一旦锦州失守，秦皇岛和山海关的退路将被彻底切断，坚守沈阳正面的梁忠甲第十五旅、王以哲的主力部队都将被关在辽西走廊里，面临全军覆没的危险。

北线的压力同样令人窒息。混成第十四旅团和骑兵第四旅团突破赤峰之后沿公路高速推进，配合中路突破的第六师团和第八师团，正在对沈阳形成南北合围之势。梁忠甲的第十五旅在铁岭外围的丘陵地带与日军激战数日，阵地数次易手，伤亡已过三分之一，但铁岭防线仍然死死卡在日军南下沈阳的必经之路上。沈阳城内的后勤仓库还在日夜不停地往关内抢运物资，从奉天兵工厂拆下来的最后一台炮管镗床刚刚装车发往天津。

顾长柏在北平时已经派人向梁忠甲传达了明确的命令：在铁岭一线逐次抵抗，为沈阳的物资抢运争取时间。物资抢运完毕后，王以哲率主力撤入辽西走廊，沿锦州至山海关的铁路线布防。梁忠甲则率第十五旅担任后卫，掩护主力撤退，而后沿辽河向锦州方向边打边撤。

按预定方案有序转进，每一道防线都有明确的坚守时限，每一个撤退节点都有接应的部队。但即便如此，三路日军合围的速度仍然超出了预期，能不能在口袋彻底收紧之前把主力撤出来，他心里也没有十足把握。

张少帅给顾长柏的坑留的太大了，本来按照他的计划，辽西防线是要在未来两年内持续给日军放血的。

他也叮嘱过张少帅，汤玉麟靠不住，结果他呢，几天丢了一个省，给防线撕开了一道大口子，防线瞬间支离破碎…………

更让他感到无力的是国际上的反应，或者说，国际上根本没有反应。

一九三三年是大萧条最惨烈的年份之一，英法两国失业率居高不下，财政濒临崩溃，根本没有多余的力气在远东投入海军兵力对日动武。

英国向日本出口钢铁和煤炭，法国与日本有军工贸易往来，一旦对日制裁，日本必然切断通商，这对本就摇摇欲坠的英法经济无异于雪上加霜。

美国国会严格限制海外军事干涉，民众对战争极其反感，加上美国在华利益集中于上海和长江通商口岸，热河地处华北偏远内陆，罗斯福根本不愿意为一片偏远的中国土地得罪日本。

日本外务省更是将热河战事包装成“剿匪平乱”，对外宣称汤玉麟管辖区域土匪横行、伪满武装冲突不断，日军出兵只为剿灭扰乱边境的武装势力，不针对中国中央政府主权，还向英法承诺维持原有通商特权，保证上海、天津租界和海关权益不受战事波及。

列强租界集中在沿海通商城市，华北内陆的战火烧不到他们的地盘，自然没有任何切身的恐慌。

沈阳事变时国联好歹还发了几封调停电报，上海事变时英美还派了军舰在黄浦江上晃了一圈。热河这次，国联连一份谴责决议都没有通过。

眼下在那个孤立主义弥漫的华盛顿，对日强硬毫无用武之地。

顾长柏翻遍了各国报纸，竟找不到一条关于华北战事的外交照会，唯一对热河失守发出谴责声音的是苏联《真理报》。

但苏联人的动机根本不是同情中国，而是担心日本在华北站稳脚跟之后北上威胁远东，巴不得中国和日本在长城脚下打个两败俱伤。

…………………………

热河丢了，长城防线就成了华北最后的屏障。二十九军已经开进到兴隆方向，四个增援师正在路上，炮兵各旅的弹药归拢和运输队编组已经完成。

但时间，他最缺的就是时间。至于国际上的声音，他不再指望了。

北平军分会除了可以指挥东北军，还节制晋绥军，但是他们只是想守住长城防线，这样就可以保住自己山西、绥远的老巢……

阎西山这位晋绥军的掌门人，一面让秘书起草了慷慨激昂的通电，痛斥日军侵占热河，宣称晋绥军整军待命、随时可开赴前线，一面又私下盘算着绝不把主力推到热河那个火坑里。

对他来说，那是张少帅的地盘，汤玉麟守不住是他汤家无能，凭什么用我阎某人的兵去填东北军的窟窿。

他把傅作义和杨爱源叫到办公室，当面交代了几句掏心窝子的话：热河是汉卿的，不是咱们的；日本人要的是东北四省，打完热河最多再咬一口察哈尔的边，不会翻过长城来太原烧咱们的醋坛子。

北平军分会催他出兵的电报一封接一封，阎西山每次都回得极其诚恳，措辞之恳切让电报员都觉得这位阎老西儿简直是最热忱的爱国将领。

但回头他就对徐永昌面授机宜，让前线部队只做被动防御，绝不主动出击，要是东北军在长城外面顶不住了，你们就退回来，别把自己的命搭进去；日军不冲过长城，你们就按兵不动。

他专门拨了一笔款子加固张家口和宣化的城防，意思是只要把战火挡在山西以北，烧不到太原，那就是天大的胜利。

至于南京方面的催促，他更有一套精妙绝伦的算计。

每次给蒋校长发电报，必先表态“职部已整装待发”，然后话锋一转开始哭穷，晋北防务空虚、士兵缺饷缺弹、伪满匪寇蠢动，恳请中央速拨军费两百万、重机枪一百挺、步枪弹若干。

他要借抗战的名义养肥晋绥军，回头还能站在道德高地上看南京的笑话。

南京要是给了，他就白嫖成功；要是不给，他正好有借口继续按兵不动，你连军费都不给，我怎么替你卖命？

这一整套环环相扣的阎氏兵法，就是抠门，就是极度抠门。他的底线从来只有一个：守住山西。只要战火不烧到他的地盘，别人的地盘丢多少都跟自己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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