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0章：你被开除了
车间里已经有工人在走动。有人推着小车运零件，有人蹲在机器旁边拧螺栓。看见徐厂长带人进来，几个人抬头看了一眼。这一眼就没收回去。
一个年轻男工手里的扳手悬在半空，旁边女工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看什么？”
他低声说了句什么，女工也往那边瞟了一眼，手里的卡尺差点掉了。
“那个是谁？”
“不知道。好漂亮。”
“是来验收的吧？”
“验收的哪有长这样？”
叶宝珠点头，走到第一台注塑机前停下来。她蹲下去看地脚螺栓。旁边几个正在装管道的工人停了手，悄悄往这边挪了半步。叶宝珠伸手摸了摸机身，又看了看底座。那些目光跟着她的手走。她没理会。
走到车间尽头那排还没接完的管道旁边时，她停了下来，蹲下看了看接口，伸手在支架上一推。
“你这支架装反了。”她说。
年轻人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看了看她。他不认识叶宝珠。
在他眼里，这就是个穿着得体、长得过分好看的女人，不像厂里的工人，也不像技术员。
他扫了一眼她的鞋，又扫了一眼她的手。那双手很干净，指甲修剪整齐，没有做过钳工的痕迹。
他放下图纸站起来，脸上堆出一个笑。
“您是香港来的投资商吧？我姓陈，陈卫国。华南工学院毕业的。这条线我在学校做过类似的课题。”
叶宝珠没接话。陈卫国继续说：“这个支架我看着呢，是临时搭的。等正式接管的时候会重新加固。”
“临时搭的为什么不按图纸的方向装？”
“图纸是死的，人是活的。”陈卫国笑了一声，“我在学校做过比这复杂得多的系统。这种小管道，支架方向影响不大。”
叶宝珠没再跟他说。她走到工作台前，抽出一张图纸，放在陈卫国面前。“你既然做过类似课题，把这张图纸的安装说明念一遍。”
陈卫国低头看了一眼。上面写着“固定端靠主梁、悬空端靠接口”。他扫了两行，脸色变了一下，但嘴还是硬的：“这些我知道。我在学校——”
“那你刚才为什么装反了？”
陈卫国的脸涨红了。
旁边几个工人停了手，全都看过来。有个年轻女工低头咳了一声，另一个男工把脸转到机器那边去。
徐厂长在旁边搓着手，脸上挂不住：“叶女士，陈技术员是分来的大学生，可能现场经验少一点……”
“大学生。”叶宝珠重复了一遍。
陈卫国抬起头：“对。我是工农兵大学生。读了三年。”
“读了三年，支架装反了看不出来。图纸放在面前，说明也不念。”
陈卫国被这句话噎住，脸涨得通红：“我们工农兵大学生是组织推荐、群众选拔的优秀人才！”
“所以呢？”叶宝珠问，“一个连小学生都比不上优秀人才？”
旁边几个工人没忍住，笑出了声。那个拿卡尺的女工低头把脸埋进袖子里。徐厂长的脸更僵了。
陈卫国恼羞成怒，把手里的图纸往台面上一摔：“你一个香港资本家，凭什么在我们社会主义的厂子里指手画脚！”
他往前迈了一步。罗满仓已经走过来了。他今天穿的是便装，步子不快，但走得很稳。身后跟着两个同样穿便装的。罗满仓走到陈卫国面前，伸手在他肩上一按。
“同志，说话就说话。别往前凑。”
陈卫国被那只手按得半边身子往下沉了一下。他扭头看罗满仓，对上那双眼睛，又咽回去了。
“你被开除了。”叶宝珠说，“去财务结工资。徐厂长，给他办手续。”
陈卫国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看了看周围，没人替他说话。他把图纸一收，撞开旁边一个工人，往车间外走了。
罗满仓对旁边一个人使了个眼色，那人跟了出去，一直跟到厂门口，看他去宿舍收拾东西。
—
办公室的墙上挂着几张表格，一张是厂区平面图，一张是生产进度表，还有一张是工人花名册。叶宝珠坐在长桌一端。桌上摊着七个人的档案。
刚才被陈卫国那么一闹，剩下的几个工农兵学员被徐厂长从车间里叫了过来。七个人挤在走廊里，有的站着，有的蹲着，谁也不说话。刚才跟着陈卫国起哄的那个戴眼镜男生也在里面，低着头，手指头抠着档案袋的封口。
赵勤把考核安排说了一遍：上午实操，下午书面。
实操是在车间里装一段管道、量一组轴承、看一张图纸。书面是画一张最熟悉的零件图，写一段设备维护要点。
七个人分成两组进了车间，叶宝珠坐在办公室里翻他们的档案。
这些档案她看得多了。学校评语、群众推荐、组织审批，每一份都是好话。可好话和本事是两回事。
第一组考完出来。
一个叫孙志国的男生，画图还算工整，但轴承量了三次都量错。旁边监考的周建华把卡尺拿过去示范了一遍，他才重新量对。
一个叫刘慧芳的女生，排班表写得清楚，工时安排比原来更合理，但不会用卡尺，量出来的数字偏差不小。另外两个连图纸都看不懂，翻来覆去问旁边的人。第二组更差。
三个人里有两个连最基本的工具认不全。
下午的书面考核交上来，叶宝珠一份一份看过去。孙志国的图纸有想法，但标注乱。刘慧芳的排班表是所有人里最好的，可她不熟悉设备。
剩下五个人，三份图纸尺寸缺标注，两份维护要点是从书上抄的。
叶宝珠把孙志国和刘慧芳的档案抽出来，放在一边。其他五份推到徐厂长面前。
“这两个留下。先下基础岗，跟师傅学三个月。三个月后考核，过了再调岗，过不了转岗，不做技术。”
徐厂长点头。
走廊里有人开始小声说话。那个戴眼镜的男生站起来，把工牌放在桌上。
“我们是国家分配来的！退回这么多大学生，你们要负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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