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2章：图书馆
赵勤先下车，替叶宝珠和书瑶拉开门。
图书馆是五十年代建的，三层灰砖楼，正门上方刻着一行字：“博学、审问、慎思、明辨、笃行”。
台阶被无数双脚磨得发亮，门框上的绿漆有些斑驳。他们进去的时候，没人拦，也没人问。赵勤已经提前打过招呼。
一楼是阅览室。日光灯管在头顶亮着，发出低低的嗡嗡声。长桌一排排摆过去，几乎坐满了。
学生年龄参差不齐，有的看起来四十出头，鬓角已经夹了灰白；有的才十七八，脸还带着少年气。
他们埋头看书、做笔记，桌上摊着《高等数学》《普通物理学》《机械制图》，还有几摞手抄的习题本。没有人抬头。连他们走进来都没人注意。
赵勤在旁边低声说：“这些人，多半是去年考进来的。也有前两届的。年纪大的多是知青，从农场回来的。年纪小的是应届高中毕业生。早两年推荐制那会儿，图书馆空得很，现在挤得没位置。”
叶宝珠有些怀念。
她上辈子也读过大学。但学习氛围远比不上，只有临近期末，图书馆、自习室才会满员。
宿舍熄灯之后，有人在走廊里借着应急灯背书，有人把重点抄在手臂上，有人通宵不睡，第二天顶着黑眼圈进考场。一学期下来真正学进去的东西不多。
眼前这些学生不一样。
把《微积分》翻得卷了边的男生，旁边放着一沓用牛皮纸订起来的草稿本，每一页都写满了演算。
戴着老花镜的中年人，面前摊着两本不一样版本的物理教材，他一个字一个字比对着读。年纪小一些的女生，在做英语练习，手边搁着一本翻旧了的《新英汉词典》，封面用透明胶带粘了好几层。
他们考进来之前，有的在农场待了七八年，有的在工厂拧了五年螺丝，有的在生产队记了三年工分。
现在他们坐在这里，像是要把那些年丢掉的，一口一口吃回来。未来几十年，华夏的飞速发展，少不了这些人才。
叶宝珠走到书架旁边。
书架上分类很粗，文学、历史、哲学、数学、物理、化学、工程，每类只有一两排，有些书脊上贴着褪色的分类标签。
她抽出一本《红楼梦》翻了翻，扉页上盖着“中山大学图书馆藏书”的章，借阅卡插在封底的纸袋里，上面的日期从六十年代排到七十年代，最晚的一条是去年。
她放下书，又去看期刊架。期刊少，多是《人民画报》《科学通报》和一些大学内部刊物。有几本外文期刊夹在中间，书脊上贴着“仅供教师阅览”的标签，但标签已经起了毛边，显然也被翻过很多次。
书瑶从小到大都很喜欢看出，也顺着书架往慢慢走着，最后停在中国文学那一排前面。
书架上有鲁迅、茅盾、巴金，也有《诗经》《楚辞》的选本，还有一本薄薄的《天工开物》，封面上沾着一点点油渍，不知被谁带进过食堂。
靠墙那桌坐了四个年轻人，两男两女。
一个男生在做微积分，纸面上画满了坐标系。另一个男生在看一本英文的《Physics Today》，杂志已经卷了边，他拿铅笔在旁边纸上抄公式。
两个女生一个在写论文，一个在翻《化学工程手册》，那本手册厚得像砖头。书瑶走过去，站在桌边看了一会儿。
那个翻《化学工程手册》的女生抬起头，看见她，愣了一下。
书瑶今天穿了一件奶白色的薄毛衣，领口翻出里面浅蓝色的衬衫领，头发扎成高马尾，用一根浅蓝色丝带系着。
个子不矮，站在那里比桌边两个女生都高小半个头，但脸上还有婴儿肥，皮肤白皙，眼睛干净，一看就知道年纪不大。
“你要看这本？”翻手册的女生问。
书瑶摇头：“我不学化学。我看看目录，找一个词。”
“什么词？”
“半导体。”
那女生翻到索引，手指顺着往下找：“这里有。半导体材料，在第三百四十七页。”她把书推过来。书瑶接过去看了一眼，又问：“你们学校有没有关于电子工程的期刊？”
旁边做微积分的男生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有。在里间，期刊架最上面一层。不过都是去年的，今年的还没到。你是哪个系的？”
“我不是学生。跟我妈咪来的。”
“妈咪？”那男生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旁边写论文的女生笑了：“你香港来的？”
“嗯。”
“难怪。我们这儿叫‘妈’。”写论文的女生打量她一眼，“你多大了？看着像高中生。”
书瑶：“我在家自学，美术方向。物理化学了解不多，主要看杂书。”
书瑶把手里的《化学工程手册》放回桌上，从书架旁边抽出一本《诗经》选本。“最近在看这个。”
“《诗经》？”那女生愣了一下，“你学美术的，看《诗经》？”
“我们老师让看的。”书瑶翻开一页，指着“蒹葭苍苍，白露为霜”给她看，“老师说，画得出来，才算读懂了。水边芦苇的白，秋天早晨的霜，雾里站着的人。你要见过，才能画。没见过，画出来是假的。”
旁边写论文的女生凑过来看了看那页，好奇问：“你从香港来，那边的学校都教什么？”
书瑶想了想：“我们学校上午上必修课，下午是一些选修课。必修课有中英文、数学、物理、化学、历史、地理。选修就多了，有书法、国画、钢琴、小提琴、马术等。”
那几个学生听得有点愣。
“马术？击剑？”做微积分的男生推了推眼镜，“你们学校有马？”
“有。学校后山有个马场，养了七八匹。马术课一周一次，不强制，但我妹妹喜欢，她选了。”
那个看《Physics Today》的男生把杂志推到一边，从自己的书包里掏出一本书，放在桌上。那本书也旧了，封面磨得发白，是本《宋词选》。他说：“我也在看这个。”
书瑶看了一眼那本书。“你喜欢谁？”
“辛弃疾。”男生说，“破阵子。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
书瑶说：“我喜欢苏轼。”
“十年生死两茫茫？”
“不是。是那句‘一蓑烟雨任平生’。”
另一个女生惊喜：“我是中文系的，我也最喜欢这一句！”
……
等叶宝珠下一楼时，书瑶还坐在那张长桌旁。她手里翻着一本《诗经》选本，旁边那个学化学的女生正凑过来看她画的速写。
赵勤在旁边低声问：“要不要叫齐同学？”
“让她待着。”叶宝珠说，“我们去转一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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