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5章：淡淡的，顺顺的
齐书瑶决定画郑教授，可能还有几位学生。
中山大学历史系那位郑教授。头发花白，穿灰蓝色中山装，戴着袖套，捏着粉笔在黑板上写“社会达尔文主义批判”的时候，让她的印象很深刻。
书瑶画了三个晚上。
第一晚，颜色太浓，画面像被颜料糊住了。郑先生的脸被深赭色盖住，看起来像一张旧年画。她把这页撕下来，没有扔，夹在速写本后面当教训。
第二晚，重画。颜色调淡了，可淡过了头。郑先生坐在榕树下，整个人像退了色的旧照片。
第三晚，她换了一种画法。先用水彩打底，再用细笔勾线。
花坛边那棵榕树很大，气根从枝上垂下来，像老人的胡须。郑先生坐在树根旁，作业本摊在膝盖上，手里捏着红笔。
旁边有几个学生走过，画得很淡，只有轮廓。
她把郑先生的背画得很实，肩胛骨的弧度、微微弓起的腰、捏笔的手指关节，每一个细节都用细笔勾过。
水彩的透明度刚好，榕树的叶子用了浅绿和灰绿，留白处是自然的光。
画完之后，她贴在床头看了两天。她没有马上给郑先生看。她先给叶宝珠看了。叶宝珠惊喜：“你的人物像又进步了。这是谁？”
“中山大学历史系的郑先生。”
“你跟他打过招呼了？”
“还没有。”
叶宝珠提醒：“得人家同意了再投。”
“嗯。”
第二天上午，书瑶没有直接去图书馆。
她在历史系教学楼门口等了一会儿。
下课铃响后，学生们三三两两出来。
郑先生夹着一摞讲义，最后一个走出教室。他今天穿的还是中山装，袖套摘了一只，另一只还套在左小臂上，大概是忘了。
书瑶走过去：“郑先生。”
郑先生停下脚步，推了推眼镜，看了她两秒才认出来：“你是那个旁听的——姓齐？”
“齐书瑶。”
“对。上次讲赫胥黎，你回答得不错。”他把讲义换了只手抱，“找我有事？”
“我画了一张画。想投一个奖。”书瑶说，“画的是您。想先问您同不同意。”
郑先生愣了一下。
他站在走廊中间，旁边有学生经过，叫了声“郑教授”。他点点头，又看向书瑶：“画我？画我什么？”
“画您坐在榕树下吃馒头，批作业本。”
郑教授沉默了一会儿，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来是生气还是别的什么。他问：“为什么要画我？”
“因为我觉得那个画面应该被留下来。”
郑先生没有再问。
他推了推眼镜，看着走廊窗外那棵榕树，看了好几秒。然后他说：“画完给我看看。我同意了你再投。”
“好。”
三天后，书瑶把画带到了学校。郑先生站在走廊里，就着窗户的光看完了那张画。
他看了很久。最后他说：“行。你投吧。但别写我名字。”
书瑶点头。
她又找了那几位学生。他们比较关心能不能得奖，这个没法保证。
第二份是美国国际青年艺术家展。
这个展由几家美国艺术基金会联合举办，作品要求有文化特色，不限媒介。参赛者年龄在十四到二十岁之间。评委中有一部分华人艺术家，比如当时在纽约的某些版画家和水墨画家。
书瑶第一次参加这个比赛，由亚洲文化协会推荐，推荐人是香港一位知名画家，以前在美国留过学，还当过她老师。
书瑶画的是骑楼，一幅传统的水墨画。
对于学美术的人来说，参加比赛几乎是谁也绕不过去的一步。
香港的画室老师说过，画得好不好，是一回事。有没有人知道你好，是另一回事。这话听起来功利，却是实话。
画家要活下去，靠的不只是画，还有名声。尤其年轻人，没名没姓的时候，投奖是唯一让人看见的路。
书瑶已经在香江拿过很多奖了。
香港青少年绘画比赛的冠军，她拿过三回。去年又拿了一个亚洲水墨画比赛的金奖。
画室老师说，她在这个年纪能有这样的成绩，是真的很不错。
下一步该往国际走。亚洲的比赛，她投过。日本的、台湾的、新加坡的，都投过。有些进了，有些没进。可欧洲和美国的比赛，她还没怎么碰。
当然，书瑶不是靠画画吃饭的人，也不是那种为了画把自己饿瘦的人。
她见过一些画家，把自己关在画室里，几个月不出门，画到手指发抖，画到废纸堆满墙角。
她不这样。
她喜欢调颜料的感觉，喜欢笔尖在纸上走的感觉，喜欢画完之后一个人坐在那里看的安静。
她没有非要拿什么奖。得奖了，她当然高兴。没得奖，她也不会整夜睡不着，这种不慌不忙，淡淡的，很多时候也体现在她日常作品中。
不是说不好，情绪爆发不够，参赛会比较吃亏。
除了画妈咪。
书瑶画过无数张叶宝珠。
从她记事起，她就在画。叶宝珠坐在妆台前，她画。叶宝珠靠在沙发上看报表，她画。叶宝珠站在窗边说话，她画。
叶宝珠低头亲书敏的额头，她画。叶宝珠在车上靠着座椅睡着，她也画。叶宝珠在广州公馆的院子里喝粥，她画。
可这些画，她一张都没有打算拿出来。
她也想过，有一天，等这些画足够多了，她会自己装订成一本册子。
封面不写名字，只画一张很小的、叶宝珠在窗边看书的速写。
—
同样也这一个多月，叶宝珠自己也在广州又为新厂跑了三四个地方。
她还去过两三家做电子元器件的国营大厂，看了他们的生产线，记了几个型号，跟厂长谈了一下代工的可能性。
上门拜访的人也有很多。
外国商人，广交会没马上离开的；华商，新加坡、槟城、吉隆坡，辗转托人递话，说想见一面。本地商人，名片上印着某某公司经理、某某厂供销科长。
叶宝珠看了一批，见了几个。剩下那些，全让助理客客气气挡了回去。理由现成：行程紧，新厂在建，有什么事情可以联系方悦科技外联部。
再后来，连一些文化协会也找上门。
有本地的青年文学社，有刚刚成立的华侨联谊会，还有两个挂着“文化交流”名头的组织，拜帖写得客气，说久仰三月三先生大名，想请叶女士出席活动，或做一次讲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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