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4，汤品
谭老爷子坐在主位上，比上次见面时更老、更瘦弱了些。
去年他再次住院两次，每次谭家上下都紧张得很，各房的儿子孙子轮番去病房外守着，生怕老爷子一口气上不来，遗嘱还没改。
祝芙刚嫁进来的头两年也紧张过，在病房外面坐立不安。
后来住院的次数多了，她紧张着紧张着也就不紧张了。
这老头真像开了锁血挂似的，每次都有惊无险地熬过来。就是人越来越病弱，说话的中气不如从前，站起来的时候需要人扶一把。
谭仲樾对老爷子的态度依旧是不冷不热的。
“爷爷。”
祝芙跟在他身侧，对谭老爷子乖乖地笑了笑：“爷爷，过年好，我和仲樾祝爷爷松鹤常青，岁岁安康。”
她对这个老头是真心客气。
抛开别的不谈，谭老爷子对她确实不错。
她嫁进来后，每年过生日，老爷子都送了厚礼，前年是套翡翠首饰，去年是一幅近代名家的工笔画。
得知她有孕后，更是第一时间派人送来一套价值不菲的信托基金，说是“给未出世的小曾孙”。
方少娴告诉过她，这待遇在孙辈媳妇里是头一份，三房那两位孙媳嫁进来这么多年，也没见老爷子单独给过什么礼物，更别谈什么生日礼物了。
祝芙看在礼物的份上，也得对老爷子礼貌乖巧。
谭老爷子看向谭仲樾，目光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满意。
这个嫡孙把集团的事处理得越来越漂亮，虽然谭仲樾给那些儿孙的职位和他的要求还有差距，但已经是很大的让步。
“好好好，都好！你们快坐下。”他转向祝芙时，眼神越发和蔼：“小芙身子重，别站久了。”
一旁的谭绍明和周美凤也忙跟着招呼。
“对，你们先坐下，跟爷爷说说话，过会儿就能开饭了。”
寒暄一阵，众人依次落座。
今年谭绍全在国外没有回来，主桌上坐着谭仲樾夫妻、谭绍明夫妻、谭绍齐夫妇、谭少英夫妇、谭老爷子，还有三位旁支的老叔伯。
今年的饭桌气氛也比往年轻松一些。
谭绍明几个兄弟即便私底下各有龃龉，但一旦摆到明面上，个个都是体面人。
谭绍明主动端起酒杯，朝谭仲樾的方向举了举，笑着说仲樾今年辛苦了，集团的事大家都看在眼里。
谭少英也敬了一杯，说是谢谢谭仲樾多照拂季桐…
谭绍齐也举了杯，话里话外都是感谢谭仲樾让权的事。
这三人的一番话，听得那三位旁支的老头也眼热得很，轮番捧着谭老爷子说奉承话，指望着谭老爷子也为他们争取争取。
谭仲樾的回应始终很平淡。
对每个人的敬酒他都挂着无可挑剔的礼貌，但话很少，基本是“客气了”、“应该的”、“三叔过奖”这样不超过五个字的短句。
祝芙则乖乖吃着饭。
今年的年夜饭照例是好吃的。
鲍汁扣花胶炖得软糯入味，清蒸东星斑的火候刚刚好，就连配菜的时蔬都脆嫩得很。
菜过五味，汤上来了，每人面前一盅。
祝芙尝了一口，味道鲜甜得恰到好处。
她用勺子慢慢舀着喝。
周美凤在圆桌那侧看到了，邀功似的说：“这汤啊是专门给小芙炖的，合口味吗？”
祝芙这才发现她的汤跟其他人的不一样。
别人的汤盅里是花胶鸡汤，她这一盅是看不出食材的药膳汤。
她不禁佩服周美凤的细心。
不光汤是这样，满桌的菜也大多是谭仲樾会喜欢的口味，清淡不腻，连佐料都用得克制。
当然，祝芙也喜欢。
她朝着周美凤笑盈盈地道谢：“谢谢三婶，好喝的。”
周美凤见她喜欢，眼角细细的笑纹都深了几分：“喜欢就好。回头我让人把菜谱给白管家一份，想喝的时候就在家里炖上，方便得很。”
她知道祝芙和谭仲樾极少回老宅来。
谭仲樾偶尔来一次看看老爷子，连饭都不吃就走。
祝芙只跟四房走得近，跟二房三房五房的关系始终隔着一层客气。
这小两口都滑不溜秋的，很难讨好。谭仲樾油盐不进，祝芙面上乖顺实则心防很深。
好在四房没个亲儿子。
就算祝芙跟方少娴关系好，那也只是姨母和外甥女的感情，碍不着三房的利益。
以后来日方长。
哄好了祝芙，等老爷子百年之后，他们三房也能留些面子情。
不指望谭仲樾偏袒三房，只要他不刻意针对，就是赢了。
更何况祝芙这人不难哄，笑眯眯的，性格软，不像那种故意端着架子摆谱的豪门太太。
方少娴坐在祝芙一侧，伸手给祝芙夹了一筷子她刚才多夹了两次的菜色。
“多吃点。”她总觉得外甥女瘦了些。
谭绍齐从方少娴的另一侧探过头来，笑得热情得让人不舒服，“小芙，趁着过年没事，多来老宅走动走动，陪陪你姨母说说话......”
祝芙对他的热情敬谢不敏。
这便宜姨夫前段时间又给她打过电话，说什么让她跟陈庭远好好聊一聊，要孝顺，要珍惜骨肉亲情，不要因为长辈过去的事记恨……
祝芙当时听着电话，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抠出了好几道印子。
老登管得还挺宽！
她自己都没理清楚的私事，他凭什么指手画脚？
她扯了扯嘴角，回了一句：“知道啦姨夫。”
谭绍齐看了一眼谭仲樾，讪笑着转过身，端起酒杯跟一旁的谭少英聊起来。
方少娴眼神都没有往谭绍齐那边看一眼。
看一眼都影响她吃饭的胃口。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的汤盅，不紧不慢地用勺子舀了一口。
对于周美凤讨好祝芙的事，祝芙也跟她聊过。
除了每年不落的生日礼物，周美凤还主动邀请过祝芙一起参加慈善基金会的年度晚宴，说她们旗下有个关爱山区女童的项目想请祝芙做名誉理事。
祝芙当时婉拒了，她的慈善款项都是通过信托直接拨出去的，不习惯参加公开活动。
周美凤也不气馁，又换了个方向，什么偏远乡镇的母婴医疗援助，什么山区建小学都特意问过祝芙要不要联名参与...
周美凤想讨好就讨好呗，反正受益的是祝芙。
方少娴看了一眼祝芙。
祝芙大概是吃饱了，放下勺子，往谭仲樾那边靠了靠。
谭仲樾原本正端着酒杯听着谭老爷子说话，察觉到她凑过去的动静，他也微微侧头靠近她。
不知道祝芙跟谭仲樾低声说了句什么俏皮话，谭仲樾的眉眼瞬间柔和下来，在桌子下牵住了她的手。
小夫妻俩就这样在满桌觥筹交错之间，默契地交换了一个做过无数次的亲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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