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婚礼

婚礼那天早上苏棠醒来的时候还在做梦。她梦到自己在甜品店里筛可可粉，粉筛在手里画着圈，深棕色的粉末像烟雾一样落在翠绿色的蛋糕面上。店里的阳光很好，她抬起头看到傅言之坐在角落靠窗的位置上，端着水杯在看她。他的表情跟第一次来店里时一样，平静的，看不出在想什么。苏棠想跟他说“你今天怎么来得这么早”，话还没出口梦就醒了。窗外的天是亮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落在枕头边，金黄的一条线，像有人用尺子量过一样精确。
她翻了个身，傅言之已经不在床上了。她听到浴室里传来水声，他醒得比她还早。
苏棠坐起来摸了摸锁骨下方的坠子，它还在。今天她要在脖子上戴一条傅妈妈给的项链，锁骨上那颗蓝色的宝石在晨光里安静地泛着深海一样的光。今天她要穿那件白色的婚纱，裙摆上缀满了珍珠，在阳光下会像星星一样闪光。今天她要走向傅言之。
浴室的门开了，傅言之走出来，头发湿着，穿着一件白色浴袍。他看到苏棠坐在床上，在晨光里看着他，他的脚步顿了一下。“早。”苏棠看着他。“早。你紧张吗？”
“有一点。”傅言之走到床边坐下来。“你呢？”
“我也有一点。但比你少一点。”
“为什么？”
“因为今天不用我说话。”苏棠笑了一下。“你待会儿要站在前面说很多话。我就走一段路，走到你面前就行了。”
傅言之看着她，也笑了一下。他的笑很轻很淡，但苏棠看到了。
化妆师来了，造型师来了。苏棠坐在镜子前面化妆，粉底一层一层地铺开，眼线一笔一笔地勾勒，口红在嘴唇上轻轻抿了一下。镜子里的人慢慢变成另外一个样子——眉毛更分明，眼睛更深邃，嘴唇更红润。她看着那个陌生又熟悉的自己，心跳在一点点地加速。造型师帮她把头发盘起来了，用珍珠发夹固定住。
婚纱穿上去的时候，绸缎贴着皮肤，凉的，滑的。珍珠在裙摆上沉甸甸的，像有无数只手在轻轻地拉着她往下坠。苏棠站起来走到镜子前面。镜子里的她穿着白色的婚纱，头发盘起，珍珠耳钉在耳垂上闪着温润的光。锁骨下方那颗蓝色的坠子刚好落在婚纱的领口上方，像一滴凝固的海水，在灯光下闪着深海般的光。
苏棠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这个人叫傅太太。从今天开始她就不只是苏棠了，还是傅太太。这个名字她还没习惯，但她喜欢它。
门被推开了，田晓站在门口。她穿着一件淡紫色的伴娘裙，手里拿着一束白色的手捧花。她看到苏棠站在镜子前面，眼眶一下子就红了。“苏棠，你今天真好看。”田晓走过来把花递给她。“这是手捧花，拿着。待会儿上台的时候别紧张，就当下面的人都是南瓜。”
苏棠接过那束花，白色的铃兰和白色的玫瑰缠在一起，用淡绿色的丝带系着。花的香气淡淡的，飘进她的鼻子里。她低头看着那些花，又抬起头看着田晓。“傅言之那边准备好了吗？”“准备好了。他已经在草坪那边等着了。”田晓拍了拍她的肩膀。“苏棠，你今天以后就是傅太太了。”
苏棠笑了，“你也是伴娘，你今天以后就是我婚礼的伴娘了。”
田晓的眼泪又涌上来了。“你别说了，再说我妆都要花了。”
苏棠笑了一下，不说了。
入场的地方在草坪的另一头。苏棠站在花拱门下，透过那道拱门看过去——草坪上坐满了人，白色的椅子一排一排地列着，每一把椅背上都系着一朵白色的小花。她看到傅以沫坐在第一排，眼睛红红的；看到傅爸爸和傅妈妈坐在第二排，傅妈妈的手攥着傅爸爸的胳膊；看到她爸坐在第三排，旁边空着一个位置。苏棠知道那个位置是留给谁的，那是她妈的位置。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音乐响起来了，苏棠深吸了一口气，踏上了那条白地毯。白地毯铺在草坪上，软软的，每一步都像踩在云上。她走得很慢——可能是故意走得很慢，想把这条路走得长一点。每一步都在拉长，每一秒都在变慢。她看着傅言之的脸在他的视野里一点一点地变清晰，他的肩膀、他的领口、他握紧的双手，他站在银杏树下，阳光从他的背后照过来，把整个人镶了一圈金色的边。
傅言之站在那里看着她，那双眼睛从她走出第一步开始就没有离开过。他看着她走过了那些排椅子，走过了那些系着白花的椅背。他的表情跟平时一样平静，但他的眼眶红了，比那天在她卧室里看到婚纱时红得还要厉害。
苏棠走到他面前停了下来。隔着一束花的距离，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她的婚纱照得透亮，珍珠在裙摆上闪着细碎的光。她看着他的脸——他的眼睛是红的，但嘴角是弯的。他伸出手，她把手放进了他的手心。他的手是热的，微微发着抖。
“从今以后，你是傅太太。”他的声音有一点哑，但很清楚。
苏棠看着他。“你也是苏先生。”
傅言之的嘴角弯得更深了。“苏先生”这三个字从她嘴里出来，像一颗糖在他心里化开。他低下头，苏棠在那一刻听到下面传来一阵压低的、惊喜的、带着哽咽的抽气声。傅妈妈在哭，傅以沫也在哭。
苏棠握紧了他的手，她的心跳得很快。她没有哭，因为她还有很多话要说。“傅言之，我以前没想过会结婚。我觉得一个人过也挺好的，开一家小店，做做甜品，偶尔出去走走。后来你来了，你跟我说‘活着真好’。那个时候我就想，如果真的要结婚，那只能是你了。”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在说一件她想了很久的事。“所以今天站在这里，我觉得我没有选错人。以后的路一起走吧。”
傅言之看着她，他张了张嘴，停了一下，然后开口了。“苏棠，我从来没想过会遇见你。但你来了以后我每天都在想——想明天你会做什么蛋糕，想你今天穿了什么颜色的衣服，想你笑的时候嘴角弯的弧度。我以前觉得活着只是一件必须做的事，你来了以后我觉得活着是一件值得期待的事。所以今天站在这里，我想说一句——谢谢你。”
苏棠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把手捧花递给了旁边的田晓，然后踮起脚尖，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吻住了傅言之。不是蜻蜓点水的吻，是认真的、笃定的、毫不躲闪的吻。她的嘴唇贴着他的嘴唇，温热的，柔软的，带着薄荷的凉意和一点点咸——是眼泪的味道。她不知道是谁的眼泪，也许是她的，也许是他，也许两个人的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傅言之的手按在她的后脑勺上，回吻了她。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把白色的婚纱照得发亮，把深灰色的西装照得发亮，把他们交握的手照得发亮。所有人都在看着他们，有人在鼓掌，有人在哭，有人在喊“亲一个”，有人在说“太美了”。苏棠听不清那些声音，因为她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声和他的心跳声——它们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像两条河流汇进了同一片海里。
苏棠退开一点，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她的眼泪还在流，但嘴角是翘着的。“傅言之，我们结婚了。”
“嗯。”
“从今天开始，你是我的了。”
“你也是。”
他们握着的手一直没有松开。风吹过草坪，吹起她婚纱的裙摆，珍珠在阳光里闪着细碎的光，像撒了一地的星星。花拱门上的百合在风里轻轻晃动，银杏树的枝丫在头顶光秃秃的，像一幅水墨画。苏棠站在那里握着他的手，她想，这条路她走完了。从“棠心”的厨房到这块草坪，从那个穿白围裙的甜品师到穿着婚纱的傅太太，走了很长一段路。但每一步都是值得的，因为路的尽头站着傅言之。
他伸出手用拇指擦掉了她脸上的泪痕。“别哭了，妆花了。”
“你也是。你眼睛红得像兔子。”
傅言之嘴角弯了一下。“那你这辈子只能跟一只兔子过了。”
苏棠笑了，踮起脚尖在他下巴上亲了一下。“兔子就兔子吧。反正我喜欢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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