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一章:预知之梦,夜半寻人
驿馆。
燕雪鹤睁眼醒来,胸腔里的闷痛提醒着他此前发生了什么,他试图撑起身,手臂刚一用力,牵动伤口,不由得闷哼一声。
“鹤儿——”
赵云霄坐在桌前,听到动静,当即起身过来,托着他慢慢靠上床头。
燕雪鹤缓了口气,抬眼看着对方眼底的倦色,声音微哑:“今日我一时情急,态度不好,冲撞了舅父。”
赵云霄神色里并无半分计较:“你我之间还需这种话?你既是我外甥,也是我的主子。”
他说着,轻责道:“往后莫再说这些了。”
几个时辰前,徐书白回来报信,说左王妃已被找到,燕雪鹤心头一松,才肯合眼歇下。
可此时天光已暗,人仍未归来,他微微拧眉,问道:“楼姑娘可回来了?”
赵云霄道:“回来了。”
燕雪鹤颔首:“舅舅让人把她请过来,然后你便去歇息,不用守着我了。”
赵云霄却没立刻动,低声道:“殿下这次当真是冒险……”
“不碍事。”燕雪鹤打断他,“舅舅快去,公主的事还要你出力,我好些了。”
赵云霄看着他苍白却笃定的脸色,便没再多言,应了个“是”,转身出去。
然而未几进来的,却并非楼雪染,而是一名金吾卫。
那侍卫躬身禀道:“七殿下,有位云姑娘在外求见。”
燕雪鹤略略一顿,“让她进来。”
很快,金吾卫便引着一个身穿水蓝衣裙的姑娘入内。后者身量纤细,容貌秀弱清妍,正是忠勇侯府的二小姐,云水谣。
“云姑娘。”燕雪鹤先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却又不算太意外。
那日在镇北王府门前,云水谣曾提出要与他同行。
他当时以“公务在身、恐损闺誉”为由婉拒,云水谣并未纠缠,是个知进退的性子。
但他到达珠玑当日,便收到她托门房送来的一纸短笺,说自己亦已抵达,下榻在附近客栈,随笺还附了一只锦囊。
“七殿下,叨扰了。”云水谣在旁边坐下,目光落在他身上,细细打量一番,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蹙。
似乎透出一丝微妙的了然,又带着一丝隐约的担忧。
燕雪鹤淡淡提醒,“云姑娘过来,可是有什么事?”
云水谣道:“来看望殿下,你……果然受伤了。”
“果然?”燕雪鹤目光一动,“姑娘难道还知道我会受伤不成?”
驿馆遇袭的事,他下令封锁了消息,按说外头不该有人知晓。
若她寻旁的借口来访,他不会多放在心上,但“果然”二字,确实勾起了他的注意。
云水谣没有立刻作答,反而话锋一转:“那天我送殿下的那个锦囊没扔吧?可以拿出来吗?”
燕雪鹤道:“自然没有,在书案上,劳烦姑娘自己去拿一下。”
云水瑶乖巧起身,走到侧方桌案前。
桌上放着一摞文书,旁边一只青石砚台,那只锦囊就躺在砚台后面。
没有随意丢弃,也没有贴身收着,分寸恰到好处。
她心头微动,取了锦囊回到榻边,递给燕雪鹤。
“殿下请拆开。”
燕雪鹤将锦囊打开,里面是些干花和香料,不过寻常,但最底下,还有一张叠得齐整的小笺。
他将小笺抽出,只见上面一行小字清秀端丽:殿下近日也许会有险情,请务必小心。
这是用来证明她,没有故弄玄虚。
燕雪鹤瞳仁微缩,他把纸笺攥在手中,看着她,“云姑娘为何预先知道?”
云水瑶缓缓答道:“殿下信预知梦吗?”
燕雪鹤目光越发幽深,尚未出声,门外便传来叩门声。
“七殿下,是我,楼雪染。”
“请进。”燕雪鹤应道,又偏头看了云水谣一眼,声音低沉,“我稍后会去找云姑娘。”
云水谣心中微喜,点头起身,“殿下保重,我等你。”
话音落下,门便被推开,楼雪染走了进来。
二人虽同为京中贵女,却并不认识。
燕雪鹤因此引见:“楼姑娘,这是忠勇侯家的云二小姐。”
又对云水谣道:“这位是镇北王府的楼姑娘。”
二人相视一笑,各自颔首致意。楼雪染心头虽对忠勇侯府的姑娘为何出现在此略有好奇,但自然不便多问。
云水谣告辞离去,门扉合上刹那,只听得燕雪鹤问道:“敢问楼姑娘,左王和王妃有说什么时候回来吗?”
语气里,平素那份从容敛去几分。
“七殿下不必担心,左王既说找到,必然是已找到。”
这话说出口,楼雪染自己也暗暗捏了把汗。
冬凝许久未归,她其实心底同样忐忑,但铁卫传回左燕臣的意思,听来应当无碍。
燕雪鹤又问,左燕臣是在什么地方发现人的。
楼雪染摇头:“当时我们分头寻找,左王没说。”
她将冬凝留在楼里的字样内容转述了一遍。
这位七殿下似乎很关心冬凝。她心忖。
燕雪鹤寻思间,徐书白端着汤药推门进来,药香浓郁,在室内漫开。
楼雪染笑着补了一句:“这药是王妃昨晚吩咐我盯着煎的。”
燕雪鹤抬起眼来:“她吩咐你的?”
徐书白:“……”
吩咐你为何拉着我一起盯火候,还要强行拽着他聊历年来大理寺的大案子!
*
海边。
冬凝握着匕首,定在左燕臣心口前,刃尖抵着衣料,她指节微微发颤。
就在刺进去的一刹,她望见他俯身看来的目光——那双微挑的眼眸含笑看下来,洞然又轻慢,仿佛早已算到了她的举动。
她反而在这一刻恢复了理智。
他想以此抵消些什么,她为何要如他所愿?
刃锋一偏,只刺穿他肩上皮肤。
他反应极快,伸手便想来握住她的手,要将匕首推往更深处。
冬凝却猛地将匕首抽出,血珠溅上她手背,温热又黏腻。
他若重伤,在这危机四伏的昌州,对谁都没有好处。
她垂眼望着那渗开的暗红,胸口微微起伏。
这疯子。
她唇角轻抿,吹了个口哨。
夜色中哨音尤为清亮,片刻间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烈风疾驰而至。
她得回去,先看看阿雪是否真如他所说被下了毒,她能否解得开。
从头到尾,她甚至没有跟他说一句话,翻身上马,攥紧缰绳。
“烈风,走。”
他指腹从她手背擦过,那一点触感仿佛还留在他的皮肤上,热烫又短暂。
左燕臣站在原地,望着她跃上马背的背影。
夜风掀动她的衣摆与发梢,他的目光漆黑而危险,但这次却没有强行和她同乘。
带她从珠衫铺子离开前,他便做了最坏打算。
他让铁卫通知杜沧海,设法与楼雪染一道吃些东西。楼雪染自然没有被下毒,但这已足够。
她医术再厉害,单凭脉象,也不敢轻易断定楼雪染是否中毒。
她不敢赌,她需要观察,需要些时日。
必要时,这毒他会亲自给楼雪染补上。
他翻身上了另一匹马,策马跟在她后头。
两人一前一后,隔着十余丈距离,马蹄踏碎一地月色。
一路驰骋到珠衫铺子附近,一辆马车从巷口驶出。
冬凝猛地勒住缰绳,烈风长嘶一声,前蹄扬起。
车厢里的人正撩开帘帐,在夜色中向外张望,街上灯火映在他清俊却憔悴的面容上,不是燕雪鹤是谁?
冬凝心头微微一疼,他带着伤怎么还到这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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