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烟火长明
上午九点，第一医院临时观察区终于安静下来。
走廊里的脚步声比前几天轻了许多。
那些被胸闷、发冷、昏迷折腾了一整夜的老人和慢病患者，陆续转入普通观察。护士推着药车经过时，脸上也不再绷得那么紧。
赵紫萱站在护士站前，手里拿着最新数据，眼底有淡淡的红血丝。
她看见林烨从检查室出来，立刻迎上去。
“十八社区复查完了。重症转稳，轻症没有新增，净水厂回收链也全部封存。三天内继续喝温和调理汤，基本能平稳过去。”
林烨点头，“你安排得很好。”
赵紫萱抿了抿唇。
换作以前，她大概会骄傲地说一句那当然。可这一刻，她只是低声道：“如果不是你提前看出水线，我们反应再快也来不及。”
林烨看她一眼，“赵医生，别把功劳都推给我。没有你把玄乎的东西翻成病历、药理和流程，医院这边早乱了。”
赵紫萱怔了一下，耳尖微红。
“你这是在夸我？”
“嗯。”
“那我能不能理解为，师父认可徒弟了？”
林烨脚步一顿，“我什么时候收徒了？”
赵紫萱把数据表往怀里一抱，恢复了几分从前的明亮，“你没否认过。”
旁边路过的小护士忍不住笑。
林烨摇头，“先把患者照看好。”
“放心。”赵紫萱正色道，“我会盯满三天。”
话音刚落，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急促脚步。
秦嫣然带着两名警员走来，身上还带着审讯室里的冷气。
她把一个文件袋递给林烨。
“掌旗使招了一部分。赵家药丸、旧楼母引、洗衣房污染、净水厂第二节点，全都能串起来。剩下的阴山宗上游线索，他嘴很硬，但江城这条线已经按住了。”
赵紫萱立刻问：“赵家呢？”
秦嫣然冷冷道：“该进去的进去，该查封的查封。放心，作孽的跑不了。”
她又看向林烨，“不过他最后一直在念一句话。”
“什么？”
“江城灯灭，北上门开。”
走廊里的风忽然安静了一点。
赵紫萱脸色微变，“北上？京城？”
秦嫣然盯着林烨，“你是不是早知道，他们背后还有人？”
林烨没有否认。
“猜到一点。”
“又是直觉？”
“望诊。”
秦嫣然嘴角抽动，“你再拿望诊糊弄我，我真想给你写进报告里。”
林烨笑了笑，“那就写我配合治疗。”
秦嫣然冷哼一声，却没有再追问。
她见过太多案子，知道有些话不适合写在纸面上。重要的是人抓住了，证据在，患者活下来了，江城没有乱。
这就够了。
“对了。”
秦嫣然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请帖，“周正邦的人送来的，说是京城钟家递到他手里的。点名给你。”
请帖很素，白底黑字，边角压着淡淡暗纹。
林烨接过来，指腹刚碰到纸面，体内那枚残缺血玉似乎轻轻热了一下。
很淡。
像昨夜残梦里那片云海留下的一点余温。
秦嫣然观察着他的神色，“有问题？”
“有。”
“多大？”
“不小。”
秦嫣然眼神一凝。
林烨把请帖合上，“但不是今天的问题。”
秦嫣然沉默两秒，忽然笑了一下，“行。今天先让江城睡个安稳觉。”
赵紫萱也松了口气，“你也该回去睡了。林总早上打了三个电话问你检查结果，语气很冷，我没敢撒谎。”
林烨眉头微挑，“你说什么了？”
“我说你没有大碍，但消耗很大，需要休息。”
“后半句可以不说。”
“医生不能隐瞒病情。”
秦嫣然在旁边补刀，“活该。”
林烨无奈地看了她们一眼。
上午十点半，江景壹号别墅的厨房里，油烟机难得开到了最大。
林语菡系着围裙，站在锅前如临大敌。
锅里是一盘红烧排骨。
颜色终于不是黑的。
她握着锅铲，小声念叨：“收汁，收汁，不能糊，不能糊……”
萧媚儿靠在门框上，笑得肩膀发颤，“小语菡，你这个表情比昨晚净水厂还紧张。”
林语菡哼了一声，“那不一样。昨晚有林烨哥哥，今天这锅只有我。”
“说得好像你这锅也需要林先生三针续命。”
“媚儿姐！”
客厅里，林清雪坐在沙发上，腿上放着笔记本电脑。
屏幕里是清雪集团各部门的善后汇报，公益药汤费用、患者补助、净水厂封存配合、舆情声明，一条条都排得很满。
林烨刚进门，就看见她又在处理工作。
他停在玄关，“林清雪。”
林清雪手指一顿。
萧媚儿从厨房探头，“完了，姐姐又被连名带姓了。”
林语菡也探出头，“姐，你不是答应今天休息吗？”
林清雪面不改色地合上电脑，“我只看了五分钟。”
林烨换鞋走过去，“从九点五十看到十点三十二，四十二分钟。”
林清雪抬眼，“你怎么知道？”
“赵紫萱给我发消息了。”
林清雪沉默。
萧媚儿笑得更开心，“姐姐，医生和神医联手，你跑不掉的。”
门铃就在这时响起。
林语菡连忙关火，“我去开门！”
门外站着赵紫萱和秦嫣然。
赵紫萱抱着一大叠感谢信，秦嫣然拎着一个证物袋外形的文件包。两个人一进门，厨房里的排骨香就飘了过来。
秦嫣然脚步一顿，“你们这是庆功宴？”
林语菡立刻挺胸，“是家庭早午饭。”
萧媚儿慢悠悠补了一句，“外加林先生强制休养监督会。”
赵紫萱把感谢信放到茶几上，“这是十八社区患者和家属送来的。医院不方便全收，我挑了一部分带过来。”
最上面一封信字迹歪歪扭扭，写着谢谢林医生和所有医生。
林烨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他救过很多人。
可这一刻，纸上那几个普通字，比掌旗使的黑旗更重。
林清雪也看着那些信，眼神柔和下来。
“后续公益项目，清雪集团会继续做。不是为了压舆论，是这次我们本来就参与了。”
秦嫣然点头，“尺度把握好，别影响案件。”
“我知道。”
萧媚儿举起手机，“我这边也准备了一场公益演唱会，收益进患者救助基金。声明我会让法务和秦队先看，不乱带节奏。”
秦嫣然看她一眼，“你终于说了句像样的话。”
萧媚儿眨眼，“秦队，人家一直很像样。”
秦嫣然面无表情，“少来。”
厨房里忽然传来林语菡一声惊呼。
“哎呀，排骨！”
所有人同时看过去。
林语菡端着盘子出来，脸上既紧张又骄傲。
“没糊！真的没糊！”
盘子放上桌，红烧排骨色泽油亮，香味很足。
萧媚儿凑近闻了闻，“小语菡，你是不是偷偷请外援了？”
“没有！”
“那就是厨房显灵了。”
“哼，你别吃。”
萧媚儿立刻夹起一块，“我替大家试毒。”
林语菡瞪她，“你怎么这样！”
客厅里笑声散开。
林烨坐在餐桌旁，看着这一桌人，体内那点厄运的阴冷竟被慢慢压了下去。
不是靠铜钱。
不是靠阵法。
是林清雪坐在他身侧，清气安静；萧媚儿笑意盈盈，媚气里带着人心热闹；林语菡围着厨房转，干净的生气像小火苗；赵紫萱把感谢信一封封摆好，医者正气稳住余波；秦嫣然抱臂坐着，嘴上嫌弃，眼神却比谁都踏实。
这些气息不再只是他活下去的药。
也是他愿意留下来的理由。
林清雪夹了一块排骨放进他碗里。
动作很自然。
自然到桌上几个人都安静了一瞬。
萧媚儿眼睛一弯，“哟。”
林语菡立刻捂嘴，“我什么都没看见。”
赵紫萱低头整理感谢信，耳尖却红了。
秦嫣然挑眉，“我也需要回避？”
林清雪耳根微红，却没有收回筷子。
“他需要补充体力。”
林烨看着碗里的排骨，低声道：“谢谢。”
“嗯。”
林清雪也低声回应。
这一顿饭吃了很久。
没有旧楼，没有黑旗，没有病房里急促的呼吸声。只有碗筷轻响，林语菡因为排骨被夸而翘起的嘴角，萧媚儿时不时的调侃，赵紫萱认真记录后续观察，秦嫣然接电话时一句冷冰冰的知道了。
午后，众人陆续离开。
赵紫萱回医院，秦嫣然回队里，萧媚儿去准备公益演唱会，林语菡抱着饭盒去给小周送排骨。
别墅终于安静下来。
阳台上，林烨和林清雪并肩站着。
远处江城的楼宇在阳光下显得很干净。昨夜十八社区的灯已经熄了，可万家窗户里，新的灯会在傍晚重新亮起。
林清雪看着远处，“掌旗使说，真正的人会来找你。”
“嗯。”
“京城钟家的请帖，也和这件事有关？”
“可能。”
林清雪转头看他，“你会去吗？”
林烨没有立刻回答。
他拿出那张请帖，放在阳台小桌上。
请帖被风吹得轻轻翻了一下，露出里面的北上日期。
如果是从前，他或许会立刻追过去。
厄运、血玉、残梦、阴山宗背后的人，每一件事都像一条线，牵着他往更远的地方走。
可此刻，他看着林清雪眼底还没完全散去的疲惫，忽然觉得，有些路不必急在今天。
“会去。”
林清雪指尖微紧。
林烨又说：“但不是现在。”
她抬眼。
林烨把请帖压在桌角，伸手握住她的手。
“江城刚安稳下来。你需要休息，我也需要有人镇压厄运。”
林清雪耳尖泛红，却没有挣开。
“只是因为镇压厄运？”
林烨看着远处万家灯火，笑了笑。
“也因为我想先把眼前的人守好。”
林清雪安静了很久，轻轻回握住他的手。
楼下，林语菡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
“姐，林烨哥哥，晚上还吃排骨吗？”
萧媚儿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折回来，懒洋洋地接了一句，“吃呀，姐姐亲手夹给林先生那种。”
林语菡立刻惊呼，“媚儿姐，你刚才不是走了吗？”
秦嫣然的车停在门口，车窗降下，她冷冷道：“我回来拿文件，顺便听见了。”
赵紫萱的电话也打了进来，声音从客厅免提里传出，“什么排骨？给我留了吗？”
阳台上，林清雪终于忍不住低头笑了一下。
林烨看着她的笑，也跟着笑了。
远处江城车流重新热闹起来。
旧楼的阴影、赵家的贪婪、阴山宗的黑旗，都被留在了卷宗和晨光之后。
厄运仍在。
远方也仍有风浪。
可至少这一刻，灯火长明，烟火正暖。
林烨握着林清雪的手，没有松开。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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