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商队同行
从泰安府往泰山去的官道上,孙永福的商队一直走在张不言前面。不是他不想跟张不言并排走,是路太窄,马车宽,三轮车也宽,并排走就把路堵死了。孙永福让车夫放慢速度,张不言也不赶时间,两支队伍一前一后,保持着几十步的距离,像一条在丘陵间缓缓游动的蛇。
孙永福本姓钱,叫钱万贯。那天夜里在山路上遇险时,他被吓得魂不附体,报了个假名。孙永福,孙是随便想的,永福是讨个口彩——永远有福。第二天一早,他从客栈出来,站在张不言面前,整整衣冠,重新作揖。“在下钱万贯,江南人,做点绸缎茶叶生意。昨日受恩公救命之恩,不敢隐瞒。”张不言看了他一眼,想起了那个人。在青石县玄坛巷口,提着绸缎茶叶点心,要跟他交朋友的那个商人。在府城客栈,他考中案首之后,送了一摞请帖来的那个人。他说他姓钱,叫钱万贯,做点小生意。张不言以为他只是在府城有些产业,没想到他是江南富商,生意遍布大半个大乾。
“钱老板,咱们又见面了。”张不言说了一句,钱万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胖乎乎的脸像刚出笼的馒头。他没有解释为什么那天在玄坛巷口说自己只是“做点小生意”,为什么在府城客栈没有自报家门。他跟聪明人打交道,不绕弯子,不画蛇添足,不该说的不说。
商队继续往泰山方向走,路宽了一些的时候,钱万贯邀请张不言上了他的马车。马车是江南产的,车厢宽敞,铺着厚褥子,坐上去软软的,不颠。比张不言那辆硬邦邦的三轮车舒服多了。车里有个红泥小火炉,炉上坐着一把铜壶,壶嘴里冒着白气,茶香弥漫。钱万贯亲自沏茶,用的是明前龙井,水是泰山泉水,杯子是宜兴紫砂。在这一方小小的车厢里,摆出了江南最好、最体面的待客之道。
“张先生,请。”钱万贯双手捧杯,递到张不言面前。张不言接过来,喝了一口。他不是懂茶的人,喝不出明前雨后的区别,但这一口下去,清,香,醇,回甘悠长。不是茶好,是泡茶的人用心了。钱万贯也给自己倒了一杯,两手捧着,不喝,就那么捧着,好像在暖手,又好像在暖什么别的东西。
“张先生,您知道我们江南商帮,跟朝廷的关系不太好。”话锋转得突然,但钱万贯说得很自然。他不再绕弯子,不再试探,直接掀了底牌。他说大乾朝廷重农抑商,商税重,关卡多,处处刁难商人。门阀垄断,官商勾结,有门路的人就能拿到盐引茶引,没有门路的只能喝西北风。他们江南商帮辛苦赚来的银子,大头都被朝廷和门阀抽走了,落到自己口袋里的,不过是九牛一毛。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静,不是抱怨,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做了一辈子生意的人,早就过了抱怨的年纪。
张不言端着茶杯,问了一句:“钱老板想干啥?”钱万贯笑了,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有苦涩,有无奈,也有一丝被看穿后的坦然。他说干啥不敢,生意人讲究和气生财。但不满是有的。不满朝廷的税,不满门阀的欺压,不满这个让老实人没法活的世道。他们把希望寄托在寒门出身的官员身上。像周明远这样的清官,像张不言这样的能人。他们愿意交朋友,愿意出银子,愿意在背后默默支持。不是图回报,是图天下太平。天下太平,他们才能安心做生意。
张不言把茶杯放在桌上,看着钱万贯。这个人的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算计的光,是那种看准了一个人,愿意把宝押在他身上的光。钱万贯在赌。赌张不言不是池中之物。赌张不言能在青石县扎下根,能在府台大人面前说得上话,能在将来某一天坐上更高的位置,帮他们江南商帮说几句话。他说江南商帮愿交张不言这个朋友,银子的事好说,人手的事也好说,只要张先生有用得着的地方,尽管开口。张不言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夕阳把车厢照得半明半暗,茶香在光影中缭绕。他端起茶杯,最后一口茶已经凉了。
“钱老板,朋友不是用银子交的。”张不言说。钱万贯愣了一下,脸色微变。张不言又说:“朋友是用心交的。你用心,我也用心,才是朋友。你用心,我不用心,是骗子。你用心,我用银子还,是买卖。”
钱万贯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好几个来回,然后站起来,在摇晃的车厢里弯下腰,深深一揖。直起身的时候,眼眶是红的。“张先生,我钱万贯做了一辈子生意,交了一辈子朋友。但您说的这种朋友,我没交过。我想试试。”
张不言伸出手,钱万贯握住。两只手,一只是文曲星的手,一只是商人的手,握在一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握得久了一些,也紧了一些。
马车继续往前走。钱万贯重沏了一壶茶,给张不言倒上。他不再谈生意,不再谈朝廷,不再谈江南商帮。他聊起自己年轻时走南闯北的见闻。大乾的东北有参场,挖参人冒着被老虎吃了的风险进山,一辈子挖不到一棵好人参,挖到了也不一定保得住,被东家抢,被官府夺,被同行骗。西北有马场,养马人一辈子跟马打交道,养出来的好马被征去当军马,一匹给几两银子,连草料钱都不够。西南有茶山,采茶女天不亮就上山,背着竹篓爬陡坡,一天下来挣不到二十文。
张不言听着,没有插话。他在这些故事里看到了同一个东西——苦。大乾的百姓,不管在哪里,不管做什么,都在苦水里泡着。
“张先生,”钱万贯忽然换了一个话题,语气比刚才认真了许多,“我听说您这次上泰山,是应剑圣柳白之约。金庸大侠的《射雕英雄传》您读过没有?华山论剑,东邪西毒南帝北丐中神通,天下英雄齐聚华山之巅,争夺天下第一的名号。您跟柳白这一战,就是大乾版的华山论剑。不管输赢,您的名声都会传遍天下。”
张不言端起茶杯,没有喝,看着杯中晃动的茶汤。“钱老板,您看走眼了。论剑需要剑,我不会剑。我只有一根雷击棍,也不是什么神物,就是个防身的家伙。我去泰山,不是去争天下第一,是去见一个人,了结一件事。”
钱万贯没有说话,端起茶杯,也看着杯中晃动的茶汤。两人在沉默中,把最后一口凉茶喝完了。马车在暮色中继续前行,车轮碾过碎石,咕噜咕噜的。张不言掀开车帘,看着外面的田野,麦苗已经出土了,嫩绿的,一垄一垄的,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他放下车帘,从衣袋里掏出那颗绿色的玻璃珠,在手心里转了转。
珠子还是那么绿,那么亮。
后天,泰山之巅。他跟柳白,该见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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