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第二击
柳白靠在石头上,闭着眼,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肩膀上的焦痕在阳光下触目惊心,像被烙铁烫过,皮肉翻卷着,露出下面暗红色的嫩肉。他没有处理伤口,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只是闭着眼,调整呼吸。他的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稳,从平稳变得悠长,像退潮的海水,一波一波地退向远方。张不言以为他已经放弃了。电棍收回了腰间,防狼喷雾在衣袋里没动,手电筒没掏,扎带也没用上。他以为胜负已分,该下山了。他从石头上站起来,拍了拍长衫上的灰,准备走。
“站住。还没完。”柳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大,但很清晰,像剑锋划破丝绸——干脆,利落,不容置疑。张不言回过头,柳白已经从石头上站了起来,白衣上满是灰尘和焦痕,膝盖处的布料磨破了一大片,但腰挺得笔直,像一棵被雷劈过之后重新站起来的松树。
他的右手空着,剑还在几丈外的石板上躺着,他没有去捡。他不需要剑了,他还有拳、有掌、有肩、有膝、有头、有身体里残存的那一口气。这口气,是三十年征战江湖淬炼出来的,是四十场连胜从无败绩堆叠起来的。不是那么容易散掉的。他握紧双拳,目光如电:“再来。”
张不言看着他,沉默了片刻,把刚收好的电棍又从腰间拔了出来,握在手里,没有按下开关。问了一句值得吗?柳白说值。又问为什么?柳白说他的剑术从来没有遇到过对手,以前他以为自己已经站在了武道的巅峰,今天看到你的雷——他顿了顿,盯着张不言手里那根黑色的棍子——才知道巅峰之上还有巅峰。他要看看,武道和天道之间到底隔了多远。张不言说这不是天道,是电,是一种自然现象,跟打雷闪电一样,只不过是把天上的雷接到了地上。懂原理的人觉得没什么,不懂原理的人觉得是神迹。
柳白没听懂,但他不需要听懂,他只需要领教。双手在身前交错,划出一个半圆,双掌之间忽然涌起一股气流,不是风,是内劲。他没有剑了,但他还有三十年苦修的内功。这股内劲在他掌间流转,凝而不散,越聚越浓,像一团看不见的火。张不言看不到火,但他能感觉到空气在变烫,像站在一个烧旺了的火炉旁边。他后退了半步,把电棍握得更紧。
柳白出手了,不是冲过来,是推过来,双掌平推,像在推一扇沉重的石门。内劲从他掌心喷薄而出,形成一道无形的气墙,朝张不言碾压过去。张不言看不到气墙,但他的身体感觉到了。像被一只巨大的手推着,不由自主地往后滑,鞋底在青石板上摩擦,发出尖锐的声响。他被逼着又退了几步。他不能再退了,身后几尺就是悬崖。他按下电棍的开关,蓝光炸开。他朝着那团看不见的气墙捅了过去。
电与气在泰山之巅相遇了。
蓝光与气流碰撞的瞬间,发出一声闷响,像闷雷在地底滚动。气流被电撕裂了,像一块被撕碎的绸缎,发出刺耳的声响。蓝光穿过气墙的缝隙,击中了柳白的双掌。电流从他的手掌涌入,顺着手臂往上窜。他的头发根根竖起,那不是静电,是每一个毛囊都在承受着超出承受极限的冲击。他的衣服在鼓胀,不是风吹的,是电流通过时产生的磁场在拉扯衣物上的每一根纤维。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映着那团跳跃的蓝色电弧,嘴巴张着,一声低吼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不是惨叫,是怒吼,是猛兽被激怒之后那种要把天地都撕碎的狂啸。
他没有倒。双掌依然前推,气墙虽然被撕裂了,但还没有消散。内劲与电流在两人之间的空气中僵持着,像两头角力的公牛。他的头发在燃烧。不是夸张,是真的在燃烧——发梢被电流点燃了,冒出蓝色的火焰。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是头发烧焦的味道。胡须也在烧,眉毛也在烧,脸上凡是长毛的地方都在冒烟。他没有松手,依然在推,用尽全身的力气在推。
张不言看着他被烧焦的头发,脸上被灼伤的皮肤,嘴角渗出的血,咬着牙还在往前推,震撼到忘了自己手里还握着电棍。他没有见过这样的人,在现代没有见过,在这个世界也没有见过。黑风山的土匪被电棍放倒之后只会求饶,不会站起来。赵大虎见识过电棍的威力,躲得远远的,再也不敢靠近。只有柳白,被电了两次,浑身是伤,头发烧焦了,嘴角流血了,还在推。内劲与电流的对峙持续了多久?他不知道,也许几秒,也许一辈子。
柳白吐了一口血。不是从嘴角渗出来的,是从嘴里喷出来的,喷在面前的空气中,被气流和电流撕成细小的血雾,在蓝光中化作一团红色的烟雾。他的内劲散了。像一座被洪水冲垮的大坝,先是裂缝,然后是缺口,然后是整个崩溃。气墙碎成无数片,在电光中消散无形。没有了内劲的支撑,电流毫无阻碍地涌进他的身体。
他直挺挺地往后倒。
后脑勺砸在青石板上,“咚”的一声,闷响。四肢抽搐,手指蜷缩,脚趾痉挛,身体在石板上抖动,像一个被上了发条的玩偶。眼睛还睁着,瞳孔涣散,看着天空,看着云,看着太阳,看着太阳周围那圈七彩的光晕。嘴里还有血,从嘴角流出来,顺着脸颊流到耳朵,滴在石板上。头发还在冒烟,一缕一缕的,像刚被火烧过的稻草。
张不言关掉电棍,蹲下来,探了探柳白的鼻息——还在,很弱,但还在。他把柳白的头扶起来,靠在自己膝盖上,从衣袋里掏出水囊,拧开盖子,凑到柳白嘴边。喂了几口水。柳白呛了一下,咳嗽了几声,血沫从嘴角喷出来,溅在张不言的长衫上。他不躲,继续喂。喂了小半壶,柳白不咳了,眼睛慢慢有了焦距,看着张不言,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沙哑的声音:“这就是……天道……”张不言说不是天道,是电。柳白不听,闭上眼,嘴角弯了一下,像在笑,又像在回味什么。
山路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赵大虎第一个冲上山顶,手里握着柴刀,满脸是汗。看到张不言蹲在地上,怀里躺着浑身焦黑的柳白,脚步猛地顿住了。张不言回头看着他,说了一句让赵大虎愣住了将近半辈子的话:“过来帮忙。”
赵大虎把柴刀插回腰间,跑过去,蹲下来,帮着把人放平。又扯下自己的外衣,叠成方块,垫在柳白头底下。然后问先生你没事吧。张不言说没事,问他银子呢。赵大虎愣了一下,摸了摸怀里,赌票还在。张不言让他去山下找个大夫来,赵大虎点头,转身跑了。
张不言坐在地上,靠着那块大石头,看着闭目喘息的柳白。电棍放在身边的石板上,手电筒没有用上,防狼喷雾没有用上,扎带没有用上。他赢了,赢得不光彩,甚至有些卑鄙。用一块太阳能充电板、几节18650电板、一个法拉电容,赢了一个练了三十年剑的人。但他没有别的选择,他想活着下山,书院的孩子还在等他。
柳白睁开眼睛,侧过头,看着张不言。他的声音还是很轻,很慢,但很认真:“三十年,从来没有遇到过你这样的对手。”张不言说他在送快递的时候也很厉害,一天能送三百多单,站点第一,从没输过。柳白听不懂“快递”是什么意思,但他听懂了“从没输过”。他的嘴角弯了,说了一句:“那你我一样。”张不言愣了一下,然后嘴角也弯了。
一个焦头烂额的剑圣,一个灰布长衫的教书先生,在泰山之巅对着笑。不远处,剑圣的剑还躺在石板上,阳光照在剑身上,反射出一道细长的寒光。风从山谷里灌上来,吹散空气中的血腥味和焦糊味,吹动两个人的衣袍。张不言从衣袋里掏出那颗绿色的玻璃珠,举到眼前,阳光穿过珠子,折射出一片翠绿的光,落在柳白焦黑的脸上,像是在给他敷药。
“这颗珠子,真的是一个孩子借给我的。他叫小虎,今年七岁,牙齿缺了一颗,笑起来像个月牙。”
柳白看着那片翠绿的光,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张不言没想到的话:“等我伤好了,去青石县看看那个孩子。”张不言说好,周氏煮的红薯粥很甜,管够。
柳白没再说话,闭上了眼睛。呼吸平稳了,起伏不那么剧烈了,嘴角还弯着。张不言把那颗绿色的玻璃珠收好,贴着心口,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天空。云很白,天很蓝,泰山之巅的风虽然大,但没那么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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