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下山

挚登基后，对王权天下毫无兴致，心中念念难忘的，仍是太虚宫的师门情谊。
九年后，挚毅然抛却帝王枷锁，将帝位禅让于贤能的唐尧，只求回归本心，重做一名普通的太虚弟子。
因与帝喾的旧约，太虚宫拒绝了他的归山之请。挚遂秉承太虚教义，云游四方，扶危济困，以行善积德为己任。
每当思念太虚，便重回长望亭下，远远望着那个再也回不去的师门。
夜寒幼时，曾多次躺于大青石上，听首任师父尚卿讲这段往事，凄美动人。
尚卿的沉稳温和，在他心中刻下深深印记，那段相处时光，成了他一生最珍贵的回忆。
回溯往昔，夜寒本是羌人部落的牧奴，每日随父牧羊为生。
有一日放牧归途，偶遇奄奄一息的尚卿，父子二人出于善心，将其带回部落救治。
好景不长，犬戎族自西北侵袭而来，烧杀抢掠，羌人部落难以抵挡，死伤惨重，夜寒的亲人亦在战乱中罹难。
年幼的夜寒与尚卿躲在地窖，侥幸逃过一劫。
待犬戎军退去，夜寒走出地窖，目睹惨绝人寰的景象，却未如寻常孩童般恐惧哭泣。他只是将自己反锁于残屋，绝食枯坐，任悲痛一寸寸啃噬血肉。是尚卿叩开柴门，将他拥入怀中，轻声道：“从今往后，我护你。”
从此，尚卿与夜寒相依为命，过着平凡安稳的日子。
只是，安宁如朝露般短暂。
不久后太虚弟子追缉而来，指控尚卿盗取禁典《六龙噬天》。
同门误解，流言如刃，尚卿不愿辩解，更不愿夜寒随他亡命，便将夜寒托付予师兄静玄，自己转身跃下万丈断崖，血染苍岩，忠骨无存。
自那一刻起，夜寒的命运再度转折，仇恨的种子悄然在心中萌芽。他随静玄回到崆峒，虽同门待他友善，脸上却再未绽过笑容。
经数月调查，静玄终查明真相，还尚卿清白。
原来盗窃太虚禁术《六龙噬天》的并非尚卿，而是师弟风莫。
风莫、尚卿、静玄三人，同为悟玄真人门下天赋异禀的弟子，却因玉清殿主之位而明争暗斗。
风莫对力量过于渴求，不惜违背祖师禁令，解封《六龙噬天》并将其盗走，又精心伪造证据嫁祸尚卿，剪除劲敌。
事败后，风莫因《六龙噬天》未修成，力量不足以对抗整个太虚宫，欲潜逃，却在途中被法宗擒获。执法长老依门规散去其全部道行，将其永远逐出师门。
禁典重封，沉冤得雪。可尚卿，再难重生。悟玄真人自请退位，遁入玄鹤洞，掌门之位由静玄继任。
长望亭，曾是尚卿的流连之地，昔日他与同门在此抚琴论道，留下无数欢声笑语。
如今斯人已逝，唯余一缕思念、一抹无法割舍的回忆，萦绕在亭台之间。
夜寒在亭前伫立了很久很久，似要将这份思念与回忆，永远镌刻于心灵深处。
晨光破晓，金晖漫过群峰。
上清殿内，沉香袅袅，太上老君金身垂目悲悯，神色庄严。
静玄子与四宗宗主分列神龛之下，五道身影阖目凝神，吐纳间气机绵长。
玉阶两侧，夜寒与流云默然而立，玄衣如铁，青衫似水，宛若镇守道统的无声剑阙，气势沉凝。
殿心空阔处，风绝尘、玄默、秋梦璃、莫问四人并肩。虽未言语，四人的剑气、丹息、礼韵、兵意交织流转，将青年一代的锋芒展露无遗。
静玄子睁开双眼，目光掠过阶下四张面庞，沉声开口：“中原虞国，寻一人，名唤杜康。得讯后，速传消息回太虚，吾将亲临。”
殿内寂静一瞬，四人同时敛衽长揖，声音重叠如一：“弟子领命！”
辞出上清殿，千级玉阶如天梯垂落，直抵月晖广场，晨风微凉，拂去殿宇间的沉郁。
风绝尘与秋梦璃已等候多时，二人相对而立，正低声交谈。
脚步声自阶上响起，玄默与莫问疾步走来。
秋梦璃闻声回眸，目光与玄默猝然相撞。她唇瓣微启，千言万语梗在喉间，终是垂下眼帘，将未说出口的字句，尽数碾碎在风里。
玄默面色如常，只微微颔首，算作招呼。
莫问敏锐地察觉到这丝凝滞，索性扬声一笑，试图破冰：“掌门既未定下归期，此事若了，我等何不顺势游历中原三五月？江湖风物正好，正堪一阅。师兄师姐意下如何？”
秋梦璃未接话，只将视线投向远山，轻哼一声，神色不置可否。
风绝尘轻笑，抬手拍了拍莫问的肩头，力道不轻不重，恰好截断他的话头：“山门之外，吉凶难测。还是先办妥师命，再论风月不迟。”
莫问会意，讪讪一笑，不再多言。
晨钟余音散尽，四人不再耽搁，出月晖广场，越重峦，穿月石峡，一路无言，唯有山风掠耳，松涛阵阵。
行至弹筝河畔，水声如练，雾气氤氲。“走吧。”风绝尘率先拂袖，神色坚定。
四柄飞剑铿然出鞘，悬于足下，剑光各异：沧虹如秋水，黑玄若夜渊，凝霜似寒月，破天带风雷。
四道光芒，飞向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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