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1.他什么都拦不住
小星月的欢呼戛然而止。
她这才看清娘亲的脸色不对。
那张脸上没有半分血色，嘴唇发紫，额头上沁满了豆大的冷汗，右腿的小腿肿得比方才粗了整整一圈，裤脚被撑得紧绷绷的，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变成了可怖的青黑色，像墨汁在宣纸上洇开，沿着血管的纹路一寸一寸往大腿的方向蔓延。
小星月跪在宋若涵身边，两只小手抓住宋若涵的衣襟，小脸凑得很近很近，近到能看见娘亲睫毛上挂着的冷汗珠子。
娘亲看起来好难受好难受。
“来人……”宋若涵半阖着眼睛，嘴唇翕动着，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她似乎想抬手摸摸小星月的脸，可手臂抬到一半就无力地垂了下去。
纪小武跪在地上，把宋若涵的上半身搂在怀里，仰起头朝门外嘶吼：“来人！来人啊！！！”
没有人应。
下人们都守在院门外面。
卧房与院门之间隔着一个大大的庭院。
“快来人啊！！娘亲被蛇咬了！快叫大夫！！！”纪小武的嗓子已经劈了，声音从虚掩的门缝里挤出去，被院墙挡回来，像是在空荡荡的院子里打着转，怎么也传不出去。
小星月也急了，小短腿跑到门口，两只手扒着门框，探出半个身子，用尽全身力气尖着嗓子喊：“来人呀快来人呀！张姨姨！银丝！快来呀！！！”
终于，院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了。
最先冲进来的是花蕊，后头紧跟着张宝香，再后面是几个听到动静不对劲的丫鬟婆子，连守在院门口的翠翘也下意识跟着往里跑了两步，被一个家丁按住了肩膀拦在原地。
一群人呼啦啦涌进院子，冲进卧房，等看清屋里的景象，齐齐倒抽了一口凉气。
地上碎瓷片狼藉，桌椅歪斜，墙角矮凳翻倒，到处是挣扎拖拽的痕迹。
宋若涵躺在纪小武怀里，右腿裤脚高高挽起，小腿上那两个牙印已经变成了紫黑色，伤口周围的皮肤肿得透亮，青紫色的毒素像蛛网一样沿着血管往上游走，已经蔓过了膝盖。
她的呼吸又浅又急，眼白开始泛红，嘴唇乌紫，整个人时昏时醒，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呓语。
花蕊吓得手直抖，扑上去跪在宋若涵身边，声音都变了调：“夫人！夫人您醒醒！这是怎么弄的，好好的屋子里怎么会有蛇！”
“先别问了！去叫大夫！跑着去！”纪小武红着眼眶吼道，“帮我把娘亲抬到床上去！剩下的人去备热水备干净的布！动起来都动起来！小星月你待着别动！”
张宝香拔腿就跑，脚步声噼里啪啦地远了。
丫鬟们手忙脚乱地四散开，倒水的倒水，找布的找布，人人脸上都是惊惶失措的。
宋若涵被小心地抬到了小星月的床上。
她的小腿上，那条青紫色的线还在缓慢往上蔓延，像一条无声无息游动的毒蛇。
纪小武跪在床边，双手攥着宋若涵冰凉的手，整个人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他那张白皙的脸上泪水纵横，他把额头抵在娘亲的手背上，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声音闷闷地传出来，断断续续的，全是破碎的忏悔。
“都怪我……都怪我……”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是我总是偏心纪桃儿……我要是在门口多问几句，就什么都拦下来了……上次夫子打小星月也是我没拦住，这次也是我没拦住……我什么都拦不住……”
他把脸埋进宋若涵的手掌里，泣不成声：“娘亲你醒醒……你别睡……都怪我没用……”
忽然，一只小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把他往旁边推。
纪小武泪眼模糊地抬起头，看见小星月端着一只小瓷碗站在他面前，碗里的水微微晃荡。
小团子的头发已经完全散开了，乱蓬蓬地披在肩上，脸上又是灰又是泪痕，小裙子皱成一团，可那副表情不是哭哭啼啼。
她扁着嘴，小眉头拧得紧紧的，语气不耐烦里带着一丝嫌弃：“三哥哥你让开一下下！你再挡着我我就进不去啦！”
纪小武被她推得往旁边挪了挪。
小星月便像条小鱼一样挤进了他和床沿之间的缝隙里，稳稳当当地在床边站定。
她把那个皱巴巴的驱虫香囊举到碗上方，小爪子笨拙地扯了好几下，把香囊的口子扯开，然后小心翼翼地翻过来，把里头的药粉往碗里倒。
那些药粉是极细的金褐色粉末，落入清水的一瞬间，水面便泛起一圈一圈细微的涟漪。
药粉没有沉底，而是像活了一样在水中自行化开，深褐色迅速扩散消融，变成了一种近乎透明的淡金色，在瓷碗里缓缓流转，散发出一种清苦的草药香气。
和香囊里原本的气味一模一样，只是更加浓烈。
小星月双手捧着碗，小心翼翼的踮着脚尖把碗沿凑到宋若涵唇边，一点一点地往里喂。
宋若涵在昏沉中微微皱了皱眉，喉咙本能地吞咽了一下，淡金色的药汤顺着她的喉咙滑了下去。
屋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只见那条已经蔓延到膝盖以上的青紫色线条停在原处不动了。
片刻之后，毒素在药力的作用下，开始缓缓消退，从膝盖一寸一寸往下退，退过小腿，退过伤口，最后缩成了牙印周围一小块淡淡的青色。
伤口处肿胀的皮肉也明显消了不少，新换上的白布不再被撑得紧绷。
宋若涵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眼白里的红丝淡了，嘴唇上的乌紫也褪去大半。
她缓缓睁开眼，目光还有些涣散，但已经能聚焦，第一眼看见的便是小星月那张皱成包子的小脸，以及她手里那只已经空了一半的小瓷碗。
“娘亲！”小星月惊喜地叫出声，差点把碗扣在床上。
宋若涵没有完全清醒，但她的目光落在小星月脸上，唇角极轻地动了动，像是在笑。
纪小武瘫坐在地上，呆呆地看着这一幕，眼泪还挂在脸上，嘴角却已经不自觉地咧开了。
他又哭又笑，狼狈得不行，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满屋子的丫鬟婆子全都看呆了，张宝香双手合十，念了好几声佛。
而在这满屋子的庆幸与欢喜之中，没有人注意到，或者说，没有人再想去注意墙角还站着一个人。
纪桃儿被两个粗壮的婆子一左一右地架着，站在卧房最昏暗的角落里。
灯影照不到她的脸，她的表情一半藏在阴影里，一半被门外漏进来的日光照得惨白。
她看着那张床，看着床上被所有人围在中间的宋若涵，看着跪在床边喜极而泣的纪小武，看着捧着碗得意洋洋的小星月。
没有人看她。
没有人在乎她。
她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方才的画面。
小星月举着那个破香囊，把蛇赶跑了。
小星月把药粉倒进水里，救了娘亲。
所有人都在夸小星月。
所有人都围着小星月。
而她呢？
她放蛇，失败了。
她推宋若涵，失败了。
她用假解药威胁，失败了。
她推小星月，被三哥哥推开了。
她什么都没有了。
凭什么？
凭什么小星月做什么都能成？
凭什么她费尽心机，却一败涂地？
凭什么所有人都在帮小星月？
凭什么所有的一切都是小星月的？
她不懂。
她只觉得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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