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3.你回拐子窝去

纪桃儿吸了吸鼻子，把脸上惊恐的表情收了起来，换上最可怜最乖巧的模样，仰起头看向纪临，嘴唇微微抿着，眼眶里蓄满了泪，将落未落，声音又软又糯。
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终于沉冤得雪：“爹爹……对不起……我真的只是被丫鬟教坏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我以后一定乖乖的，好好跟小星月相处，再也不惹事了……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纪临低头看着那张仰起的小脸。
烛光映在纪桃儿脸上，泪痕未干，怯生生的，任谁看了都要心软三分。
可纪临没有心软。
他看了她很久，然后开口：“你回院子里禁足，等侯府一解禁，我就送你走。”
纪桃儿愣了一瞬。
送走？
还是要去江南吗？
她心里飞快地盘算了一圈。
去江南也行，江南纪家也是大户人家，去了照样当千金小姐。
她小心地藏住眼底一闪而过的不甘，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乖巧又顺从：“好……我去江南……我会乖乖的……”
“不是江南。”纪临垂眸看着她，目光里没有怒火，没有失望，甚至连一丝多余的情绪都没有，只剩下一种事已至此的公事公办的淡漠。
“你那对人贩子爹娘，在村子里给你留了一间老宅。想必收拾收拾还能住。你回那里去。”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纪桃儿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嘴唇翕动了半天才挤出一丝声音，却已经不成调了：“不……不！我不去！我不要回那里去！！”
她的声音尖利得几乎刺穿耳膜。
她扑上去抱住了纪临的腿，整个人吊在他膝盖上：“爹爹你不能这样对我！你不能把我送到那种地方去！那里是拐子窝！那里不是人住的地方！我不去！”
纪临低头看着她，看着这个在自己膝下养了四年的孩子，目光终究动了一动，但不是什么心软的动法。
他只是蹲下身，平视着纪桃儿泪流满面的脸，声音放低了些：“有些话，本不想说。但你既然觉得自己委屈，那我便同你讲清楚。
“你不是捡来的野种，你是被你亲爹亲娘恶意调换塞进侯府的。
“你那对人贩子父母，当年调换了两个孩子，把真正的安远侯府血脉偷走百般折磨，把你塞进来享福。
“小星月在外面吃糠咽菜差点死掉的时候，你在这府里穿金戴银呼奴唤婢。
“这四年，你享的每一分福，都是偷来的。”
纪桃儿的哭声卡在喉咙里，嘴唇不停地哆嗦，却发不出声。
纪临继续说：“对比你父母对待小星月的方式，你再看看我们对待你的方式。
“你看，我们没有报复你。
“你亲生父母造的孽，我们没有算在你头上。
“夫人养你四年，小武疼你四年，阖府上下不曾亏待过你一日。
“可你呢？放毒蛇，害小星月，推夫人挡蛇，拿假解药威胁……
“你哪一样不是想要人命？
“我没有把你送官究办，已经是仁至义尽。”
他直起身来，俯视着瘫坐在地的纪桃儿：“那间老宅是你亲生父母留在这世上唯一的东西。你回去，也算物归原主。往后你自求多福。”
纪桃儿瘫坐在地上，不哭了。
眼泪还在流，但已经没有声音了。
她呆呆地看着纪临转过身去的背影，嘴巴微张着，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候，一个小身影从床边跳了下来。
小星月已经忍了很久了。
从纪桃儿开始哭天喊地骂骂咧咧的时候起，她就一直在床边握着小拳头。
小脸涨得通红，腮帮子鼓鼓，像只河豚。
她在脑海里跟系统疯狂吐槽。
系统也早就在她脑子里跳脚了——
【她这说的是人话吗？】
【我的天呐，她这个人贩子生下来的小拐子到底是哪里来的自信啊？！】
【居然还觉得是我们对不起她？！】
【她自己也知道那地方不是人待的。可她也不想想，那本来就是她该待的地方！】
【只不过本该她受的罪，让你受了而已。】
【甚至还是她亲生父母干下的恶事，她从中获得了最大利益，所以她凭什么能置身事外？！】
【宿主你给我上去骂她！】
于是小星月迈着小短腿，噔噔噔走到纪桃儿面前，双手叉腰，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瘫坐在地的纪桃儿。
“你闹够了没有哇！你推我娘亲！你还放蛇咬我！你连假解药都拿得出来！你坏透了！坏得透透的！你爹娘是坏人，你也是坏人！你们全家都是坏人！”
她拿小爪子指着纪桃儿的鼻子，继续火力全开：“我告诉你噢！你明天就回你的破房子去！你去当你的野孩子！以后刮大风下大雨，没人给你盖被子，没人给你吃点心！你可不要来求我们！求也没有用！”
纪桃儿那张灰扑扑的小脸在那一瞬间扭曲了。
她原本已经瘫坐在地上，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落汤鸡，可小星月这番话刺痛了她最敏感的那根神经。
她猛地从地上爬起来，头发散乱如鬼，眼睛红肿得像两只烂桃子，声音尖利：“你赶我？你凭什么赶我！你以为你是谁！”
她伸出食指指着小星月，指甲缝里还嵌着方才在地上抓出的灰泥：“你就是个外面捡回来的野丫头！你才回来几天？这侯府的一砖一瓦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在这里吃好的穿好的，还不是抢了我的！你要是不回来，这一切都还是我的！”
小星月毫不示弱地顶回去：“你的？你才是在做梦叭！你亲爹亲娘把我偷走，你把我的东西都偷走了！你从头到脚都是偷的！你才是小偷！你是骗子！你是假货！”
纪桃儿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嘴唇气得发紫。
假货这个词是她的死穴，每次听见都像被人当众扇了一耳光。
她的目光在小星月身上疯狂扫视，从她乱蓬蓬的小卷毛扫到她皱巴巴的裙子，从她脸上蹭的那道灰扫到她手腕上那串七彩流转的欧泊手串！
凭什么？
凭什么这个在外面长大的野丫头能被所有人宠爱？
这个贱丫头难道不应该是在她的衬托之下，显得粗鄙不堪，而导致所有人厌弃吗？！
纪桃儿气急败坏：“你骂我是假货？呵，你以为你又是什么好东西？你自己命贱才被调换，那是你自己命不好！关我什么事！我从小在侯府长大，我就是侯府的千金大小姐！你呢？你在外面被养得粗鲁野蛮、上不得台面，你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跟我说话！你命贱，你活该！”
话音未落，小星月就炸了：“我命贱？我命贱我也没放蛇咬人！我命贱我也没推娘亲挡蛇！你连你亲爹娘都不要你，你还命好？你命好个屁！”
纪桃儿被她怼得脸都绿了。
直到她的目光忽然落在了小星月腰间那个皱巴巴已经没有内容物的香囊上。
就是那个香囊，驱走了毒蛇，解了蛇毒。
一个普普通通的香囊，怎么能驱蛇？
怎么能解毒？
她脑子里灵光一闪，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猛地伸手指向小星月腰间的香囊：“那你呢！你那个香囊是什么东西！普普通通的香囊能驱蛇吗？普普通通的香囊能解毒吗？你从哪里弄来的这些怪东西？你！”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抓到对方把柄的狂喜：“你是妖怪！你肯定是妖怪！侯府最近为什么倒霉？为什么被软禁？为什么被栽赃陷害？都是你带来的！只要杀了你！只要把你弄死！侯府就能变回原来的样子！都是你害的！全都是你害的！”
这句话让屋里的下人们面面相觑。
妖怪这个词对于封建保守，迷信鬼神之说的古代人来说，实在太恐怖了。
更何况，小星月确实有些说不通的神异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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