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四章：说明情况
林语彤花了一个晚上写那份说明。
写了三稿，前两稿扔了，第三稿留下来。
第一稿写得太简略，贺云峥来过几次，每次干了什么，一笔带过，经不起细问。第二稿写得太详细，连他帮着修过屋顶都写进去了，看着像交代材料。
第三稿把尺度卡住了。
只写了四个时间点，四次来访，每次的事由一句话说完：送物资、帮忙修缮、路过探望、替部队做调研配合。
最后一段加了一句：本人与贺云峥同志系正常交往关系，扫盲班试点项目的推进，与其个人无利益关联，相关审批流程均有公社及地区文件可查。
写完，她把三稿放在一起比了比，确认第三稿没有漏洞，抄了一份正式的，第二天一早送去公社。
马干部看了两遍，把搪瓷缸放到一边，抬头。
“写得规矩。”
“能存底吗。”
“能，我给你盖个收件章，留个日期。”
马干部把章翻出来，蘸了印泥，啪地盖上去。日期是今天的，清楚楚。
“这份东西在我这里，将来核查函下来，我直接附上去，不用再走调查。”
“谢。”
“别谢，把试考好。”
林语彤出来，把回执折好放进口袋。
回村的路上碰见秋菊。
秋菊挑着两捆柴从田埂上下来，看见她，把扁担换了个肩，凑过来。
“林老师，前两天来的那个女的，又来了。”
林语彤停住车。
“什么时候。”
“今天早上，我出门的时候看见她在代销店那边站着，跟送货的师傅说话。”
“还是上次那个人？”
“穿的不一样，但我认脸，是那个人。”
林语彤把车把手攥了攥。
“她问了什么。”
“我没凑近，但老陈跟我说了，她问咱们村有没有部队的人来过，来过几次，住哪儿。”
“老陈怎么答的。”
“老陈说不知道，让她找村长问。”
“她去找村长了没有。”
秋菊摇头，“没去，问完就骑车走了，往镇上方向。”
林语彤点了头，“秋菊，以后再看见她，你不用跟她说话，但帮我记着她几点来的、跟谁说了话。”
秋菊把扁担颠了颠，“成。”
回到屋里，林语彤把这件事加进脑子里那张表。
周兰的人来了两次了，第一次问她的来往关系，第二次问部队的人来过没有。
方向很明确——在搜集贺云峥跟陈家沟的关联证据。
这些东西如果写进举报信里，配上时间地点人证，看起来就不像空穴来风了。
但村里人的证词，能不能用，取决于谁来问。如果是正式核查函下来，公社派人调查，那马干部这边已经有她的说明存底，对得上，不怕。
怕的是——有人在核查之前，先把“群众反映”递上去，造成既成事实。
到那时候，政审科那边一看有群众举报，有“证人证言”，流程就得走起来。
走起来就要时间。
时间，是她现在最贵的东西。
林语彤坐在桌前，把计划表上“五十天”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做了个决定。
傍晚，她去了趟刘嫂子那里。
刘嫂子正在院子里洗衣服，搓衣板上的肥皂沫子飞了一脸，见她来，用胳膊肘擦了擦。
“怎么了。”
“帮我办件事。”
“说。”
“你认不认识镇上邮局的人。”
刘嫂子想了想，“邮递员老李头，算认识。”
“我想知道，最近一个月，有没有人从咱们村寄信出去，收信人是县教育局的。”
刘嫂子把手从水里抽出来，甩了甩，“你怀疑有人从村里寄举报信？”
“不确定，但要防着。”
“行，我明天去问老李头。”
“别说是我让你问的。”
“我又不傻。”
林语彤转身要走，刘嫂子在身后喊了句。
“语彤。”
“嗯。”
“那个来打听的女人，下回再来，我让张大壮把她拦住成不成。”
“别拦，让她打听。她能打听到的东西都是面上的，拦了反而让她觉得咱们心虚。”
刘嫂子点了头，把手缩回水盆里继续搓。
晚上做题，做到第十一题，应用题，列方程组，林语彤写到一半，笔停了。
不是题卡住了，是她想到一件事。
那个女人来了两次，都是白天来的，问的都是明面上的事。
但有一件事她没问——扫盲班的学员名单。
上次林语杉问过这个，张大壮告诉她了。
如果周兰那边已经从林语杉嘴里拿到了这个信息，那她派人来就不需要再问。
反过来说，如果这个女人没问学员名单，说明她已经有了。
从林语杉那里。
林语彤把笔放下，把抽屉拉开。
林语杉最后那封信，她又看了一遍。
信里说“周兰问我要过你的高考报名表编号，我没给”。
编号没给。但别的呢。
学员名单、上课时间、贺云峥来的次数——这些信息，林语杉在“不经意”间，到底交出去了多少。
她把信放回去。
不能怪林语杉。林语杉不是坏人，只是不够警觉。周兰这种人，从来不正面要东西，她请你吃顿饭，聊聊家常，你把底子全漏了还觉得是在正常交往。
但现在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
林语彤把信纸拿出来，给林语杉写了封信。
很短，只有两句话。
“把你跟周兰所有来往的时间、内容，列个单子寄给我。越详细越好。”
第二句：“不是怪你，是要用。”
封好，明天一早寄。
秒表归零，重新按下。
第十一题，接着做。
列方程，解，验算，填答案。
窗外黑透了，煤油灯的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很大一片。
做完最后一题，对答案，全对。
她把卷子合上，压进那一摞已经做完的卷子里。
还剩最后一张模拟卷，留着。
四十九天。
次日清晨，林语彤出门寄信的时候，在村口碰见陈村长。
陈村长脸色不好看，见了她，把烟掐了，走过来压低声音。
“语彤，昨晚公社来电话了。”
“说什么。”
“县教育局政审科昨天收到一封群众来信，内容涉及你。”
林语彤的脚步停住了。
“什么内容。”
陈村长把声音压得更低，“马干部没细说，就让我转告你——信已经到了，核查函三天内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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